「名」
這檔子事,明亡二十二年後寫《西湖夢尋》時,不必再激烈宣示了。這場夢充滿對故地的鄉愁,與當年那股強烈藉書寫復明的信念相較,《西湖夢尋》時的宗子夢家,已被人世擊敗。


他改做海上歸來的山中人,盛讚海味之美,聽得鄉人口水直流,爭相去舔他的眼睛。不幸的是,美味過舌即空。為了補救「空」所造成的「饞」(那種強烈要嚐到想像滋味而引發生理反應的念頭)而非「饑」(實際維生的進食提醒),他寫下夢中的故態、故有、故居,「舊夢是保」,用夢讓西湖的一派景色在「今余僦居他氏」、「今已白頭」、「今所見若此」之種種不堪的現狀之上,保住,端然不動。(《西湖夢尋》序)


以永恆的西湖地理為座標,分北西中南外五路,以自己為時間的終點,旁及、上溯曾到此一遊者的詩文,完全照著他認作「山水知己」的劉侗《帝京景物略》的體例安排,有門有類如志林,後來果然被收入四庫全書地理類,列在《四明山古跡記》和《穹窿山志》之間。


他有一批活夢友,經歷甲申之變的同輩們,如夢的感觸都曾在心和骨上銘下刻度。三十年後各自回看共同又分別經歷的大夢,心境大不同。當張岱以《西湖夢尋》託付寫序時,他們對宗子舊夢的態度五個裡有兩個不以為然。與其是針對癡夢張生,還不如說他們表白了對執著過去的私心情:割捨、淡置、變化。


其中李長祥的序最特別。







山西李長祥(1609﹣1673),明朝最後一榜進士。甲申之
變,他從京師南奔到浙東加入抗清勢力。順治八年(1651)兵敗被捕又得釋放,在山陰澗谷中居住。後來又以危險人物被官方安置到江寧,康熙元年(1662)逃脫,亡命北方又往南至百粤,最後到江南毗陵(江蘇常州)生活。(全祖望/鮚埼亭集/前侍郎達州李公研齋行狀)


多年後,為張宗子的西湖舊夢寫序,他氣概不減,不欣賞退卻入懷舊的弱心態。他說,甲申三月,一夢蹺蹊,三十年來如魘若囈,身旁的人都要上屋頂去招他的魂了,哪還理會他夢中所有,更何況更遠的夢中所有?要想用舊夢去保故有,完全不可靠,因為人們對舊夢不感興趣。


所以要變舊夢成為無關「想」和「因」的全新自起之夢。就像蘇東坡懷疑揚雄是否真存在的激進精神,張陶庵筆下的西湖在近日的西湖完全找不到,那麼前朝是否真有那個西湖?明季西湖中真有張陶庵?也就是否定張宗子筆下西湖的存在,再否定作者在那個不存在的西湖中的根本存在。抹去作者、時地、動機——歸零——從懷舊的遲滯局限裡釋放出《西湖夢尋》供後來者自由取決——一如宗子三十年前在《石匱書》經籍志給《夢憶》安排的歸屬:小說。


名根舍利被新夢論輾壓粉碎。


回頭看,李長祥的新夢論,其實,是預言




 

李長祥

新夢論

十八世紀初,張宗子逝世近四十年,孫子張潗(音「集」)帶著祖父的《西湖夢尋》到嶺南。

那年剛上任的韶州知府胡范,直隸容城人例貢出身,看了很讚賞,令付刻版。《西湖夢尋》是張岱在清朝首先刊刻的作品,也是唯一由他的子孫努力成功的出版。


《西湖夢尋》的康熙刻本十分精美,手書寫的軟體字,前有作者及王雨謙、祁豸佳、查繼佐、武林道隱、李長祥的序,還有張岱另一個孫子張禮在康熙丁酉年(1717)十月望日寫下的「凡例」六條。他在最後一條記錄了成書的經過。張岱子孫的名字因這本書而全都錄。兒子張鐸、張鏞、張鐄,七個孫,還有曾孫之名。


在嶺南刻印的《西湖夢尋》,浙江藏書家鮑廷博收有一部,乾隆修四庫全書時,兒子鮑士恭獻出六百二十六種書,《西湖夢尋》是其中之一。鮑家原籍安徽歙縣,幾代寓居杭州,以商籍入生員,到鮑士恭一代居嘉興。同是徽商之後寓居杭州的金忠淳,乾隆四十年邂逅《夢憶》時,卻從未聽說過《西湖夢尋》。


韶州府志,直隸容城縣志

西湖夢尋康熙五十六年刻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