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十一止                 續夢


道光十八年戊戌良月會稽王惠識(1838年/十月)


從道光十八年上溯半世紀來到乾隆五十三年(1788):《西湖夢尋》已在七十年前刊刻;含《夢憶》的《硯雲甲篇》在十三年前出版;宗子手稿已從姚春漪和王竹坡處歸於王文誥,數年後要與編者一同遊至嶺南;同時,十五歲少年王惠到山陰觀仁里余浣公文毅侍御家讀書。余家的藏書樓與余浣公的文集同名大觀堂,應該是余浣公完成的收藏;不過,當王惠在樓中好奇翻檢時,余浣公不在家,他早逝世了一百年。


余縉 (1617﹣1689)字仲紳,號浣公,順治九年進士。他是諸暨人,在山陰城裡居住,康熙二十八年去世後,子孫幾代依舊住在老宅。顯然余縉後人的成就沒有再超越他,所以百年後王惠去讀書時還是以余縉的官銜稱其府第,而少年彷彿是一個人在樓中自由看書,沒十七世紀祁家澹生堂書約那種嚴謹取閱約束,也無主人僮僕盯著,或許那時余家人對祖宗留下的書收藏已無太多關注。


因此,王惠在灰塵與霉味的紙海中發現張岱《瑯嬛文
集》抄本時,可以「見而攫之」。這部《瑯嬛文集》筆跡如蚊腳細草;書況不佳,不能免於蟲蛀,書頁也如毛羽衣般一片片。此後五十年這部書收在王惠的書箱裡,時時披閱,很少離開身邊,後來更跟著他走過山川萬里到了貴州,彼時書況恐怕更危危。王惠的兒子王介臣也很喜愛《瑯嬛文集》,而且比他更珍重;道光十八年找人重抄,由父親校正,分成六卷,合作一函,層層包裹珍藏,準備等財力充裕時刊刻。抄本重生是一件大事,為紀念他與這本書的因緣,王惠在識語中寫下當年與《瑯嬛文集》在大觀堂邂逅的往事。


這段往事有不少值得玩味的細節。


余縉與張岱同時,入清後數十年都住在山陰城。如果這套《瑯嬛文集》是余縉生前進入大觀堂,這套書也和硯雲本的《夢憶》抄本一樣,與原作者十分接近。王惠以為他攫獲的版本是「張陶菴後裔世傳,而尚未付雕者」,到兒子王介臣更以為「惟是卷當時經王雨謙、祁止祥兩先生編次評點,會國變未刊,家藏蠅頭本,相傳為先生自攜以避難者」,之後才歸余家。《瑯嬛文集》是宗子晚年選定,彼時已住回城中,所以此版本並沒和作者一起避難。余縉康熙二十八年去世,那時張岱的兒孫對宗子著作仍好好保存,康熙五十六年張潗還帶著祖父文稿奔走到嶺南讓《西湖夢尋》得到刊刻。所以大觀堂的《瑯嬛文集》是欣賞者抄錄下的一個版本,不見得是宗子本人手稿。


抄本重生後又過了近四十年,王介臣才在朋友黎培敬的協助下終於將《瑯嬛文集》於光緒三年刊刻;在書之後,王介臣補充了王惠與書邂逅的往事,他說當時大觀堂藏書富甲東南,這本書是父親「借觀」,不料藏書樓「不戒於火,萬卷頃刻成燼」,這本書因為被借出而「獨完」。(不過,王惠也沒想再還給余家,余家也沒向他要回。)後來王惠帶了《瑯嬛文集》到貴州,太平軍陷紹興,家藏悉盡,這本書又是「獨完」。黔亂二十年中,王介臣帶著這本書「出入荊棘灰燼中,率無恙,豈造物欲存是書,人亦賴以存耶?」宗子之書歷劫二百年已臻神聖護身符。黎培敬眼中「耽吟詠、工楷隸、精數學,於奇書古畫尤鍾愛特甚」的王介臣對這本書十分寶貝不輕易示人,除了曾經讓友人「鄭廣文珍」(大概是鄭廣字文珍)「竭數晝夜力抄錄去」一份。鄭生極欣賞《瑯嬛文集》,說「篋中有此,盜賊水火不能近也。」(護身神力即使抄本之抄本也不稍減。)


王惠從余縉大觀堂得到的手抄本《瑯嬛文集》不是天下孤本。黃裳先生在一九五一年也得到一部,書上的收藏印透露是杭州丁家八千卷樓故物,後又曾被翁同龢收藏。這本《瑯嬛文集》有五卷,與他所有的《史闕》稿本比較,行楷字跡相同,都是寫在墨格竹紙上,半葉八行,行十八字,白口,單闌,稿本樣子有如帳簿一般。同時原稿上有許多剪貼改動的部份,經三世紀的氣候考驗,已「片片欲作蝴蝶飛」了。黃先生判斷是宗子手稿。在北京國家圖書館的善本書收藏中也有一部《瑯嬛文集》手抄本,上有王雨謙的評語,文中也有修改,這套書又與張宗子的關係有多接近?

 

瑯嬛文集

瑯嬛主人狡獪竊笑,他的眼神往另一處鉤留再移轉。他自然另有版本藏起,考驗後人的誠心。


這個神秘版本的清朝抄本,兩百多年中輾轉易主,最後止步寧波天一閣,當路偉先生在庫房意外發現時,有的卷冊已「朽敝殘破,片片揭之,猶如雪蝶群飛,文字且有入脈望之腹者」。路先生從蠧蟲口下留情的殘字中推測,是十八世紀末清中期紹興沈復燦的抄本;現已點校整理由浙江古籍出版為《瑯嬛文集——沈復燦抄本》。

沈本《瑯嬛文集》的詩與文,遠比王惠當年從余家取得的抄本多得多。祁豸佳《瑯嬛文集》序中所言「今茲選刻稿尚盈笥,王白岳(王雨謙)又為之痛芟讎校,在十去七」可為解釋。沈本應該是作者自選本,宗子生前已有人抄去傳閱,後來再經王白岳力刪而成最後定稿(作者本人會捨不得只好由所信賴者下狠手),即是現今常見從王惠抄本印刷的《瑯環文集》。同篇文章文字也有刪改,譬如張岱母親陶氏小傳,沈本中陶氏的婆婆朱氏之刻薄多了恐怖的細節。「祭文」中〈告亡女丁四媛文〉是沒見過的張宗子做為傷心父親的告白;未選。〈夢憶序〉中種種果報中懲罰身心的物件,如茅草廠,麻布帳,衲布被,門板床等等在〈丙戌年避兵剡中山居受用曰毋忘檻車〉題下,得到詩詠;被刪。明亡後記丁亥年在項里所做之夢的〈孝陵磨劍歌〉在〈和挽歌辭〉之後,同屬這段時期錐心之作;被刪。文集中「箋」類是上魯王和惠王的熱血建言;被刪。看來王白岳最後「痛芟」的原則之一是將提及前朝皇室有關的敏感文字全都放棄。兩個版本在十八世紀末並存於紹興私人藏書中靜待有心人,在化成蝴蝶蛻成脈望前,一種等到王惠,另一種等到沈復燦


王介臣書瑯嬛文集後     光緒丙子春正月(二年/1876)

黎培敬刻瑯嬛文集序     光緒三年歲在丁丑季秋月

路偉〈印行沈復燦鈔本瑯嬛文集序〉浙江古籍出版社

《瑯嬛文集——沈復燦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