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五十九 年

甲寅七月新夢生

扉頁書名以隸書,每一筆都自有風姿個性。

左下角刻上自己的印「見大」,一半陰一半陽。


王文誥,字純生號見大,杭州人。

生於乾隆二十九年(1764),卒年不詳,道光初年六十多歲時仍在世。

甲寅年(1794)他三十歲,終於將帶在身邊十年的張岱文稿校定編輯完美,刻版成書。一個心願了了。

他在每一則後加入自己的感想護送,這是他與心儀的作者十年深厚的情誼裡,常有的對話。

從散於詩集畫史的小傳,看到一位個性倔強,不染於俗的王文誥,沒有參加科考的紀錄,是以才藝文心自由活著的人。他工詩畫,好游覽,才識淹通尤深于史學。年輕時一個人游皋亭諸山,探梅至太平廢寺,愛那兒的奇古二松,而自稱二松居士。每到一地常為援考故事訂正舊聞,興至則與風景互動,作詩紀遊,鼓素琴,寫真寒花數幅投贈而去。(總是建立與一地的個人關係)乾隆五十六年(1791)遊嶺南,以詩畫著名於公卿間。畫作臻於逸品,而且能作尋丈大幅畫,氣勢兀傲奇特。他在廣東三十年,至老才回杭州住在皮市,築南園,浚池累山廣植花竹,做為退休生計。他著有《韻山堂詩集》和《二松庵游草》,以編註的《蘇文忠公詩編注集成》留名至今。


《蘇文忠公詩編注集成》是王文誥躊躇滿志之作。在《集成》凡例三十則的最後一則,他自述一生與這本書交織的發展,補充了小傳所缺的真實細節。他說自己少時讀書不通求助於註解,了解後又懷疑註解不全,好在群書中求索,並不單為補苴典故史實,更為擴充見聞以為用。他特別得助於家族親戚的藏書,其中一位即是將張宗子文稿送給他的表哥姚春漪。七歲時他的父親給了他一本《蘇文忠公詩文集》,二十歲在江陰從鄰舟書商買到古本的蘇轍《欒城集》。那時陪父親避暑太倉劉河別業,累月無事無書可讀,便專注於二蘇二集,詩的本事註解有誤的地方他加以更正,從書頁的天頭越寫越小最後蠅頭小字夾在字行縫中。父親看到稱讚,鼓勵他可以從經史的角度來發明作者之意。王文誥受到感召從此定為畢生志業。在他之前已有馮應榴等數家為蘇東坡詩文編年及註解寫作背景,王文誥做的是「集成」,在考證之上再考證。乾隆五十五年(1790)二十六歲遊吳楚,那年冬入粵,刻《皋亭紀游集》(即小傳所謂《二松庵游草》);張宗子文稿也隨他壓箱而遊,暇時點校,寫下感想。之後又回浙西,再出行到江西,過大庾嶺至長沙。乾隆五十九年刊刻「釐」為八卷的《陶庵夢憶》。次年又至廣東,嘉慶二年刻自己的詩集《韻山堂集》。他的才學深受兩廣總督朱珪,長麟,蔣攸銛,阮元的欣賞,和廣東巡撫韓崶也稱莫逆。韓葑說他為人剛直不阿,做學問「規行矩步密入毫髮」。嘉慶四年王文誥還曾隨使至琉球。各地旅途中他四處搜集蘇東坡相關書籍,《集成》工作從未間斷。嘉慶十六年《蘇文忠公詩編注集成》初稿成,十八年(1813)王文誥「息影」不問塵事。初稿幾經修補而定,嘉慶二十四年召工設局錄本授梓,一百零三卷的《集成》扉頁有「武林王氏韻山堂刊本」,所以彼時他已回到杭州。稿本、錄本、梓本再經朋友查柟校勘,連環五閱,又三年才正式定案,時間已至道光元年,王文誥五十七歲了。《陶庵夢憶》在道光二年有王文誥另刻的巾箱本,改書名為《夢憶》,可能適逢此時正設局刻書而一并重新雕板。王文誥的出版還不止於此,例如嘉慶十一年和友人合輯《唐代叢書》共有一百六十四種。


王文誥孤傲自賞,敏感好質疑,做事認真仔細,寫詩,作畫,遊覽,搜羅,求證,編輯,出版,是他文人生活的內容。傾注一生的《蘇文忠公詩編注集成》,當時遭到馮應榴的孫子馮寶圻惡罵剽竊。為嶺南公卿欣賞的氣派大幅畫作,至今不聞不存。反倒是小傳中沒提的《陶庵夢憶》,他的細火慢工,為後世「創造」出一部瑰奇筆記,將張岱從湮滅起死回生變成晚明文學家代表,才是王文誥真正的成就。不過,在他有生之年完全看不到這後勢,因此傳記遺漏,再加上譚瑩抹去他所有痕跡,王生有如被貶到《陶庵夢憶》成書相關的最邊緣。







編輯張宗子文字,王文誥發揮細致本性全面觀照作者之種種。他讀了硯雲版的《夢憶》,比較過《西湖夢尋》,又從《四庫全書簡明目錄》知道谷應泰根據《石匱書》編次紀事本末八十篇。他認為雖非正裁但也足以傳張岱之名,「陶菴自云名根一點,堅固如佛家舍利劫火勿失」,這段引言透露出王文誥更曾熟知<夢憶序>,他手中的文稿裡一定有這篇文字,但是他卻沒放在自己釐定的八卷本之前,讓作者序與文字能夠早日合璧,反而用了硯雲版佚名收藏者的序。


張宗子一百五十年前的創痛書寫,金忠淳尊重了,同情了,保留了;十九年後輪到王文誥編輯《夢憶》,他視《夢憶》「出諸游戲」。


金忠淳長於王文誥三十年,完整一代的間隔,張宗子的《夢憶》從蒼涼變成遊戲。對於王文誥,生於乾隆年間太平盛世的清子民,宗子的悲憤已成過去,可以理解卻難以同感。他捨去作者原序,刪去鍾山之後加的觀象語,刪去數篇與明衰亡的消沈文字,以及原夢憶最後的祁世培之夢,因此拔去張宗子寫作夢憶的心境終點,回憶漫過亡明的界限,與之後心思變化出的景色連起,曲曲折折,最後抵達瑯嬛福地。尊重作者序中「無時間」、「無別類」自由又自有規律的原則,愛遊的王生釐出八條風景線,每線約十六景一一選出關鍵詞為名。他察覺作者文字中的輕重,而在安排中加入了緩急,讀起來帶著節奏和色彩聲音的巧妙變化。最後的新夢憶,就連作者都會滿意。唯一的遺憾,十八世紀末的編者依著他時代的傾向和需求,改造亡國創痛成永恆懷舊,因為這是他時代對前朝情感上最自然形式和最安全的距離。


安全,是指乾隆朝的文字獄。王文誥在《陶庵夢憶》前的小識,文中「欽定」、「御書」、「乾隆」三處都頂格放置,以示尊敬。四庫全書提要中,「乾隆」做時間詞在都沒頂格放置,王文誥在這裡表現的恭謹小心,與刪去所有亡明沈痛文字的決定,可能和乾隆朝文字獄到達最高峰有關。他僅是一無足輕重的文人,無顯赫家世背景,他或許清楚意識刊刻一部寫於明清之際追憶亡國的小說,即使時隔一百五十年,還是敏感有危險,因此必須將宗子的動機隱沒,改強調「遊戲」的筆法。金忠淳對原抄本的忠實,又或許因為他為大官金德瑛之子,雖然編《甲編》時父親已去世,但家世背景給了他受庇護的安全感。乾隆四十年距離上一場厲害的胡中藻詩獄已二十年,之後四年才又發生馮王孫、沈大綬、石卓槐、祝庭錚事件,《硯雲》出版時間剛好在火山休止期上,金忠淳可能不覺得《夢憶》中的悲愴會是問題。而王文誥則在幾場大獄之後刊刻,他的謹慎剪去了傷痛,取代以懷舊:前朝浮於時空之外,僅供懷念與好奇,別無他圖。


每當現代讀者驚覺創痛和懷舊的落差而懷疑張宗子懺悔不誠,王文誥真是陷他的作者於不義。但是,他保存下張宗子在結束夢憶後又有的夢境,而且敏感體察到作者的心意和一個追求。


「純生氏曰:夢憶首敘鍾山,亦猶禹貢之首敘冀州也。」冀州是禹貢中帝都之地。王文誥用比喻點出鍾山在首篇的用意,有如加密暗語,說給有心人聽。鍾山之後硯雲版接著魯王到宗子家做客的往事,張宗子忠君之誠,王生無比喻可為他緩頰乾脆刪去。孔子故居幾篇文章移至第二卷之首,也是承襲張宗子目次安排的敬意順序。他手上的宗子文字應該不僅是已成定貌的《瑯嬛文集》、《西湖夢尋》、《夢憶》,而真是手稿。所以有張宗子十六歲寫的祈夢文,這篇典故超載的文章不見瑯嬛文集,可見都不入作者自己成熟之眼,卻被王文誥拾入,讓我們一瞥張宗子在命運待發生之時的企圖心。與《西湖夢尋》重覆的多篇文章,在<西湖香市>一則,王文誥寫下「純生氏曰:此記見西湖夢尋」,所以他知道康熙年間出版的這部書,但言下之意是他並不是從西湖夢尋中剪裁出來,而是在書中發現與所得手稿相同的文字?是否張宗子多年陸續寫了懷念西湖的筆記,過七十歲後才決定用劉侗的形式編輯成一部方志書?


沒有王文誥,張岱在刼後寫的<不二齋>,晚年寫的<瑯嬛福地>,都將遺失在宗子夢憶結束點之外。王文誥以瑯嬛福地遙對鍾山,新的中軸線出現,從故國到一己;時間拉長,從十六歲寫的祈夢文,到晚年最後寫的追尋地;他讓這部筆記回歸張宗子個人,一路應接不暇的風景後,送他平安進入企求的安魂之所。金忠淳看到狡獪作者在瑯嬛福地模糊的背影,王文誥更讓張岱在裡邊營造、生活、死亡。他雖改變了宗子的初衷,卻幫他完成了一生未竟的追尋。


王文誥這個人

蘇文忠公這本書選擇的字體與陶庵夢憶很不同,前者本文粗黑扁以和校註有別。


而陶庵夢憶中字體很有韻味,適合內容之情。

王文誥的改編

從創痛到懷舊

夢九止                續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