琢磨夢憶的曲折書運,王文誥(字見大,又字純生)該是八卷成書的關鍵人物。而且聽說,他的版本大字疏朗,紙白精美,人世罕見。
兩百一十二年後,天下尚餘二部。它成了四冊泛黃本子,混然不知自己的傳奇,從北京國圖書庫中被姍姍請了出來。
與康熙五十六年熱鬧刊刻的軟體字版西湖夢尋相比,王本夢憶素雅安靜,字體優美,尤其撇的筆劃,特別有順勢而下頓折的好看角度。王序中說:此本是從王竹坡、姚春漪處得到,可是「輾轉鈔襲多有脫譌」,他放在篋中十年,直到乾隆五十三年遊嶺南,「暇時繙閱,粗為點定或評數語於後」,朋友們請公諸於世,因此他「釐為八卷」付梓,該是自己出資的。
旁人形容王文誥是一個心細如髮的博學者同時也畫畫,另編有「蘇文忠公詩編註集成」大部書,他的考證案語至今仍有價值。原來是這麼一位雅士,仔細爬梳張岱文章鈔本,篇章重新順序、定篇名、銜接得體;卷數也是他的決定並非原來如此。是張岱的好運在百年後碰到一位品味高尚的知己,以一流的編輯眼光,把嘔心之作拋光成傳世不朽的文學作品。
我們不該死心認定今天的陶庵夢憶,全在三百六十年前的非常當口寫出。作者書寫的增刪習慣,後代編者的介入,都會使書最後的樣貌偏離了初衷。懷舊的人,可能是王見大呢。
Wednesday, July 26, 2006
數百年前文思泉湧的作者落字上紙、增刪、定稿、傳鈔、刻版、流通,危危顫顫,著作終於變成現代印刷本陳列摩登書架,確定了文化裡永存不朽的生命;細想過程,真險。
既然這麼險,怎麼能確定此刻以新細明體呈現的內容,還真與當初羊毫小楷寫出的一字不差?
所以書的版本有趣。這學問正如溯源,尋回各個環節可能丟失耗損的字、句、章、節,歸納出最接近原貌之最可能版本;而且,還能發現文字不傳的書的傳奇。
明末張岱的陶庵夢憶,常為今人衷心喜愛。固然因為張岱文字風格活靈有味,更因為他動人的序言,照射出夢憶與眾不同的神采﹣﹣國破家亡,生不如死的當口,輕如鴻毛的往事,只有因為要「持向佛前,一一懺悔」,才有值得寫下的理由。可偏偏這中國文學裡難得的懺悔者全不像西方同類般自我鞭笞,更按捺不住詼諧的天性,使得詮釋夢憶的學者否定張岱懺悔之真心。懷舊而已,他們說。
宗子,你真冤。
從夢憶序所說的寫作時間點到張岱謝世有四十四年;之後八十六年才出現一卷本刻本;再等十九年出現王文誥刻印的乾隆五十九年八卷本。二十八年後道光二年,原來的雕板失去,王文誥重刻夢憶成巾箱本。又三十年後的咸豐二年,王本夢憶被收入粵雅堂叢書,編者伍崇曜以體例不合,刪去所有王文誥的評語、每卷首之「仁和王文誥純生編」以及簡略了王之序言。粵雅堂的版本是今天印刷版內容定本。
琢磨夢憶的曲折書運,王文誥(字見大,又字純生)該是八卷成書的關鍵人物。而且聽說,他的版本大字疏朗,紙白精美,人世罕見。
兩百一十二年後,天下尚餘二部。它成了四冊泛黃本子,混然不知自己的傳奇,從北京國圖書庫中被姍姍請了出來。
與康熙五十六年熱鬧刊刻的軟體字版西湖夢尋相比,王本夢憶素雅安靜,字體優美,尤其撇的筆劃,特別有順勢而下頓折的好看角度。王序中說:此本是從王竹坡、姚春漪處得到,可是「輾轉鈔襲多有脫譌」,他放在篋中十年,直到乾隆五十三年遊嶺南,「暇時繙閱,粗為點定或評數語於後」,朋友們請公諸於世,因此他「釐為八卷」付梓,該是自己出資的。
旁人形容王文誥是一個心細如髮的博學者同時也畫畫,另編有「蘇文忠公詩編註集成」大部書,他的考證案語至今仍有價值。原來是這麼一位雅士,仔細爬梳張岱文章鈔本,篇章重新順序、定篇名、銜接得體;卷數也是他的決定並非原來如此。是張岱的好運在百年後碰到一位品味高尚的知己,以一流的編輯眼光,把嘔心之作拋光成傳世不朽的文學作品。
我們不該死心認定今天的陶庵夢憶,全在三百六十年前的非常當口寫出。作者書寫的增刪習慣,後代編者的介入,都會使書最後的樣貌偏離了初衷。懷舊的人,可能是王見大呢。
 乾隆五十九年王見大本夢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