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四十六年中秋




西元一六一八,萬曆四十六年中秋,藏書家祁承㸁和朋友鄭孔肩在西湖小艇上快談極暢。那天從這一幕盪開,他們一同走訪雷峰塔附近黃汝亭(字貞父)的讀書地「寓林」,那裡樹老石奇是祁老爺心中西湖第一境。


寓林自古稱為小蓬萊,宋代是內侍甘昇的園子,宋理宗常臨幸。黃貞父先生改名寓林,題名園中奇石為「奔雲」。奔雲是南屏山怪石中的最驚奇,顏色黝黑如英石,苔蘚之古,似商周禮器入土千年。形狀上,有如一朵被風雨打落半入泥土的大茶花,花瓣棱棱,層層摺摺,走入其中,輪廓步步變化,草葉石粉沾綴鬚髮,如蝶入花心。


主人也奇。黃貞父先生是文章宗匠,門人數百,張宗子小時候跟祖父去拜訪,對黃先生面貌的形容,竟也像奔雲一樣「面黧黑」,眉棱鼻梁(眉骨突出,鼻子高),河目海口(眼和嘴皆大),張口多笑(個性有趣),臉上多鬚毛(主人在奔雲裡一轉,一定沾上滿臉天然微塵)。四方訪客讓寓林熱鬧如市,主人一心多用,「交際應酬,八面應之,耳聆客言,目睹來牘,手答回札,口囑傒奴,雜沓於前,未嘗少錯。」而且不分貴賤對客人一視同仁,便肉便飯招待,晚上還同榻睡。


不過中秋那天,主人可能不在家,祁老爺沒提到與慷慨好客的主人見到面,而和鄭先生遊完寓林後,沿河堤走到西泠,又遊孤山,再攜手過葛嶺去看閔氏硃刻書四種。


閔氏是刻書家閔齊伋,兩年前用套版技術印出朱、黛兩色的《春秋左傳》;經傳以墨,天頭的批和文中圈點則紅。字體也有別,正文仿宋,批語以手寫軟體字,彷彿批評家親點下筆,鼻息感強。同年秋天閔生又刻印出雙色的《檀弓》和《考工記》。刻書家在書序和凡例中提到雕鏤極度費錢費工,不過,最後成果他十分心賞。次年萬曆四十五年他更完成三色套印的《蘇老泉評本孟子》。這四種書應該就是中秋日藏書家和朋友看到的。單色的書出現色彩,明朗分出文與評的層次;藏書家看得出「精工之極」,是「簡編中的清玩」,他的朋友更戲稱為「書妖」。天色已暮他們才從錢塘門折返,回到寓所時,居停主人已備好飯菜,在杭州參加秋闈的兒輩們也已齊聚待月。


藏書家在閔生嚐試套印之初專程去看成品,觀感流露出驚奇之情。閔氏家刻精雕的版面讓四種內容熟悉的經籍浮現意想不到的美,就連蠹魚都以為從稻草樹皮吃進花叢,一時迷惑,流連在字與欄和色彩之間油然生出的妖之媚感。藏書家閱書無數,這次經驗閔氏家刻,體會到書也有額外值得捧讀的美姿,欣賞之餘,倒不會想擁有。他的癡癖不在書之為「物」而在內容。中秋次日他又去書肆覔書。這回豐收,買了二十多種,其中有新刻的《朝鮮史略》。這部書他幾個月前曾想跟朋友王堇父借來抄錄,後來王堇父北上做官而沒成,如今得到刻本,藏書家心情「為之絕.暢」。


閔齊伋在套版印刷上繼續前行,崇禎十三年刻印超現實構圖《西廂記》二十一幅彩圖,有如元稹《會真記》中遺憾感嘆的圖像詮釋,六十歲的他仍然有特殊的藝術敏感,早於一般人對習見的形式感到厭倦,再度別開生面。


至於張宗子幼時印象裡的那朵奔雲石頭大茶花,天啟六年(1626)主人過世,靈柩窀於堂上,亭榭傾圮,好不寂寞,只有奔雲石色澤黝潤依舊。又三十年,朝代更替,大亂之後重訪,牆圍俱倒,林木秃無,陽光長驅直入,悠長歲月裡包裹石花的綠衣死去剝盡,花瓣殘缺失次,十去其五。


張宗子站在瓦礫場中想,再過幾年,一切必定鞠為茂草,盪為冷烟了。


半個世紀的人事變遷,奔雲石沈入泥土。


祁承㸁《澹生堂文集》

陶庵夢憶/奔雲石

西湖夢尋/西湖南路/小蓬萊


張宗子《小蓬萊奔雲》詩:

滇茶初著花,忽為風雨落。簇簇起波棱,層層界輪廓。如蝶綴花心,步步堪咀嚼。薜蘿雜松楸,陰翳罩輕幕。色同黑漆古,苔斑解竹籜。土綉鼎彝文,翡翠兼丹艧。雕琢真鬼工,仍然歸渾樸。須得十年許,解衣恣盤礡。況遇主人賢,胸中有邱壑。此石是寒山,吾語爾能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