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夢

「孝陵玉食二百八十二年」,張宗子明朝的享年比一般共識為長。明太祖登基於西元1368年,明思宗自縊於甲申西元1644年,國祚276年。張宗子多出的六年,應是將明清交際的兵燹未定期加入,而到了西元1650年,歲次庚寅,那時他也回到紹興城居住了。這個數字是明遺民心中的國祚,也透露了《夢憶》完書的一個時間點。

書之還生記

在《夢憶》最近處


之一

編者金忠淳


之二

夢憶一卷本目次


之三

原夢之始終

始終

張宗子的回憶不敢造次,等在第一篇鍾山,明太祖的陵寢;第二篇魯王來訪居所;第三篇報恩塔,明成祖「吞吐」出的光輝「大古董」之後,陸續出現。


鍾山;〈哭孝陵〉;丁亥年七月十五孝陵磨劍夜,文字慧劍還生。


對逝去國朝第一個追憶印象,竟是明太祖和開國元勳一齊在選擇國君的陵穴吉地。他們像辦喜事一樣積極籌備後事,期待陵墓的風水龍氣,能庇佑朱氏福祚綿綿長存。因此鍾山無關死亡與結束,卻和王朝的命脈息息相關。


張岱雖然家室顯赫但還是一介士人,最高只和皇室末裔魯王有過親身接觸;與天子距離最近的經驗,是崇禎十五年壬午(1642)趁朋友朱兆宣做太常寺卿的關係,在南京觀禮了中元祭祀朱元璋的大典。


《夢憶》中張宗子總以「余」自稱,只有在鍾山和魯王兩篇用了名字「岱」;自我暫且退讓,謙虛的子民出現;家族、地方、個人的世界居後,之上隱形遙遠的朱姓皇族此時籠罩。然而肅靜的祭典中,「余」無所不在。儀式進行時,喉嚨一癢一咳,被內侍叱道:「莫驚駕!」(不要把太祖靈魂驚飛了。)敬供太祖的祭品簡陋,犧牲牛羊在第二天祭祀完畢後,鼻子發現「已臭腐不堪聞矣」。他壓不住的詼諧本性,非將祭典活化、個人化不可,明太祖當時彷彿真降臨了,南京的暑氣也彷彿逼到現代了。


硯雲本的〈鍾山〉在中元觀禮後卻多出一段:張岱寫到崇禎十一年住南京鷲峰寺,聽人說孝陵上一股黑氣直沖牛斗星,百有餘日,之後流寇四起。四年後壬午,朱成國和王應華奉命修陵,把枯了三百年的大樹連根拔起砍為薪柴,工程深入地下數丈,「識者為傷地脈,泄王氣,今果有甲申之變;則寸斬應華亦不足贖也。」這件事與祭祀在同一年,寫作語氣的沈重與〈鍾山〉觀禮記極端對比。


一卷本的「鍾山」篇不是一氣呵成。祭典部份在崇禎十五年觀禮後寫出,那時無從知道明朝的氣數在後年就要走漏怠盡,所以筆法仍可俏皮;甲申後國破家亡,回首當時「憶及書之」,諸多現象和事件都成大難之兆,筆法收斂,態度凝重。鍾山是明朝氣運的象徵,建國到亡國,從帝王本紀到個人悲劇,有明二百八十二年生命,全從太祖墓穴看出。八卷本被刪去的末段,呼應第一段開國元勳擇穴的軼事,他們不知道的結局,現在張岱告訴他們,讓期待保佑未來的陵寢正式死亡——張岱完成了元勳們起始的後事。至於「鍾山」中段所細描的祭禮,呼應張岱結尾所說,「今歲清明,乃遂不得一盂麥飯,思之猿咽。」這句話他先寫在〈野老哭〉十首之〈哭孝陵〉中。太祖再也不可能受後代祭祀,但這段文字每次被人閱讀,儀式不知不覺再一次執行。


刪去亡國之後寫的段落,鍾山故事停留在年度祭祀的一刻;沒有悲劇做休止符,氣數仍是未知,依序排隊在後的大明印象,可以像任何一本明人小品源源無盡。但硯雲本的甲申片段,使夢憶多出一個時限、一個有效日期,一切只在這範圍內有意義,之外,就不是那回事了。


懺悔釋放出的記憶落筆成文後,書寫並未完成,因為還不成「書」。慧業文人從忍受飢餓苦痛懲罰的作者,往一旁側退幾步,換成編者審視其間寫出的文章。名心在良心之後現身把關,不能輕易放過一念之間的奔馳,停住,回頭,重來,修改,編輯,改寫,一連串的非直覺,再三斟酌式的思考,澀的止滑, 樂譜上的快慢強弱, 在字裡行間的隱藏記號。亂數出現的順序被嚴謹的編輯之眼重新決定,鍾山第一,魯王第二,成祖第三,夫子第四,然後山東之行倒轉,退到途經金山寺夜戲的痛快事第五,城郭人民順勢而出,忽而大視野,忽而集中一物、一巧技,一夜之月,一日之風流,數年前出現的異象如今回想都是惡兆,最後,丙戌正月夢祁彪佳,回憶止。


始於明朝肇基之君的祭祀大典,終於接受大勢已去的夢境;始於對逝去的追懷,終於對世界的放手。兩個死亡之間,曾經一度的聲音影像迴盪,無比壯麗。<夢憶序>寫在名心「放行」文稿之後,回顧這一段空前歷程心思的爆發,激烈、高張,序在最終點,收筆.書成。


名心,張岱之於書寫的作者之名。





夢五止                續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