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子之境


張宗子說晉朝的木華在作〈海賦〉時,有個刻意寫法:何不從海的上下四旁來說它?他記自己的泰山之遊倣效這個手法:余不能言岱,亦言岱之上下四旁已耳。一字不及岱,而岱之事亦緣是而盡。(我不能提到泰山,只說泰山的上下四旁。一字不說到泰山,但泰山的事也因此說盡。)


〈海賦〉漫天大水,種種陌生的水字邊,數百年後的唐朝注解者全以「水深廣狀」詮釋。在多詞的時代,木華對水之為海的觀察,比失語的我們更細緻。彼時字體的演變尚在進行,辭藻如同步進行的美的實驗,奇異的字意合併,能否鑄出多重的新意,得出開次方的意象?那些讓後代人發不出音的詞組,是否精確刻劃著作者心中特別的水文,水姿,水量,水勢,水勁?木華真的從內陸的家鄉來到最近的海濱,讓鹹水淹沒了自己,親身感受海之震懾力量,還是,僅在詞海中翻騰?


木華泛濫式的想像從海中心漫衍出上下左右;張岱自訂的規則必須對主題噤口。不是規避,是從它的各面來鉤勒出核心輪廓。採取這個寫法還另有原因;泰山已成文化裡必須朝聖的第一神山,寫過遊記的人不可勝數,之前的佼佼者,他列出應劭寫的封禪,鍾惺、王思任的遊記,李士登「登岱巔兮,色光莫紀,想太初兮,山生之始」十六字詠,都達到所代表文類之「盡」:極致,窮盡,別人不可置一辭。


能窮盡的人必須有本領先看得到缺塊,知道哪裡空白還有可豐富處。輪到自己落筆崇禎二年的泰山遊,他決定以非方志的「志」去「記」這趟經驗,將目光從泰山的一石一木擴大,寫出整座山裡密密麻麻移動的人物,牙家(買賣中間人,仲介,在此如今日的旅遊業者,agent)、轎夫、香客、遊人、道士、乞丐,而且由於是「志」所以深及背後運作的機置,因此道盡十七世紀上半葉泰山鼎盛的遊覽事業:一日一宿頂(登頂一日遊含前後兩夜食宿),平時每天入山七八千人,進香旺季每日二萬人;今日遊樂園換代幣,彼時泰山換鑄有「阿彌陀佛」的錫錢,薄如葉子,僅值銅錢之半,上山牙家付香客,山中香客佈施乞丐,下山乞丐再付牙家,如此流通。留宿時聲色娛樂之完善,登頂行程之緊湊,效率之精,沒有宗子的〈岱志〉(瑯嬛文集),根本無從驚嘆,無從聽到鑼聲節奏下一呼百和的「阿彌陀佛」,無從知道碧霞元君殿上信眾堆垛數尺的銀錢物件的處理辦法。鍾惺感泰山之偉大,最後以「嗚呼岱哉」四字結束文章;張宗子計算出牙家進帳之大、山稅之大,足證泰山之大,還沒上山就已「嗚呼泰山」。這泰山經濟學,張宗子說,乞丐求利於泰山,進香者求名於泰山。佛號響徹,紅塵慾望不減反增,求名得名,求利得利,求嗣得嗣,下山後牙家備「朝山歸」賀筵即預祝心想事成。晚明俗文化已徹底征服了這座聖山。


上泰山要付山稅,謁孔廟也要付錢才能進去。入門觸目第一件物是聳出宮牆的門樓,上頭匾額寫著「梁山伯祝英台讀書處」。他嚇到了。晚明俗意識壓上牆頭,瀰漫入孔廟。


高量的泰山遊人總有部份轉往曲阜一遊。門樓上的梁祝讀書處不正是為了他們的遊興?孔夫子殿堂以通俗故事迎賓,張宗子所駭異的必為普通百姓所驚喜,可見立匾者敏銳的旅遊神經。然而張宗子那年的孔廟和孔林卻靜謐如太初史前,空無一人。書寫這段回憶時,他可能採取相反於〈岱志〉的設計而將上下四周遊覽的俗人刻意剔盡,集中在親眼和親身在夫子之境的體察,在我和夫子。


孔廟裡唯一能與夫子連上的,是儀門後的院子裡孔子親手植下的檜木。幾千年榮枯數回,他來時,又值枯期。撫摩僅存的二丈樹幹,滑澤堅潤,樹紋朝左紐,輕扣發出金石聲。離開枯檜,走進一大亭,卧碑上有黨英寫的「杏壇」二字。亭臨一橋,洙水泗水滙集於此。過橋入大殿,端詳孔聖與弟子頭戴禮冠的塑像,案上三銅鼎佈滿翡翠古鏽,一純色畜,一象,一有翅膀的獅子叫做辟邪,形制極古,用釘子固定。台階下豎著歷代帝王碑記,元代碑特別高大。左殿三楹,規模較小,是孔氏家廟,東西兩壁掛著寫在小木匾上的歷代帝王祭文,他發現明太祖的匾文被放在西壁一角殿後。明朝賜予的封號都不用,顯示孔家地位在其上。


《夢憶》中他引孔家人的話作結:「天下只有三家人家,我家與江西張、鳳陽朱而已。江西張,道士氣;鳳陽朱,暴發人家,小家氣。」


出曲阜北門他到五里外的孔林,紫金城圍起,門上有城樓,他爬上去看到東南正向有小山一點,是嶧山。轉到西側,在榛莽中看到三、四隻石虎石羊。過泗水上的橋。享殿後有子貢親手植下的楷木,現已繁衍成林。魯人砍下大樹做棋坪,小的做枴杖。享殿正對孔子之子伯魚墓,從伯魚墓右轉是孔子墓,孔子墓數丈外有小山一,山南是子思墓。父子孫三墓在數百步範圍之內。孔子墓右邊有小屋三間,上面的匾明示為「子貢廬墓處」。紫金城外,環繞的墓塚有數千家。


除了這幾「處」,兗州到曲阜的路上,他注意到官家豎立木枋標明的景點有「齊人歸讙處」,「子在川上處」;泰山之巔勒石「孔子小天下處」,更讓他忍不住失笑;不過,他在〈岱志〉登上泰山巔時沒提到這塊好笑的碑,而寫在《夢憶》裡,緊接鳳陽朱氏後上場的孔廟孔林之尾。


崇禎八年輪到祁彪佳遊泰山,問山上道士「金函」「玉簡」在哪,對方都茫然不能對,於是丈人峰,見駕石,處士松,仙人影諸「處」,「皆過而莫識其何在也」。他懊惱沒隨身帶上「誌」做參考,使得此行像「夢中遊」一般。(祁彪佳日記,乙亥年1635崇禎八年四月二十五日)一定要來到歷史發生的場景,與千古人物的位置重疊,嚮往的古風才能真實灌頂而下。泰山到曲阜是自古以來最發達的遊覽路線,這些官家立的木枋,標出明人普遍知道的歷史故事;官方民間忽略的過去,也隨著這個區域遊覽路線的固定而從地表消失。


謁曲阜的回憶張岱至少寫過三次;一次一次將前一次的心情隱去。三十二歲感動鮮明時以詩,他擯棄帝王、孔氏後代、建築器物、同時遊人,目光裡只有兩棵古聖賢親手種下的生命之物:〈孔子手植檜〉和〈子貢手植楷〉。撫摩枯檜龍鱗,輕叩聽它震動,觸感和聲音有如夫子傳給他的啟示;走入楷樹林,他想著世人楷模的風骨。五言古詩中他「欲」驅除造成古檜枯敗之因,使聖人手植樹再度長出新枝葉,象徵新盛世的到來,但他還少了「擊蛇笏」,讓他施展長才的資格、位置、權力。十多年後家國傾覆,《夢憶》中的視野從兩棵樹放大,最初裁去的一一寫回成文,滿滿添加在枯檜和楷林的上下四周,撫摩的手移開,跟著目光到了別處,一景接一景,結束在孔家人自豪的玩笑話和「小天下」之碑。刻意引起的笑意裡含著苦味,送給遊走在記憶畫面中還不知道未來的自己,那時的雄心壯志,他收在失焦的文中做為紀念。


最後一次在晚年的《夜航船》上,卷二地理部古蹟中孔林,他撤去夢憶中自己遊走的路徑,收起泰山頂所失之笑,改從俯瞰的角度入手,地文,水文,城之正南,地上物,墓與樹和碑,揉入原來引用書中語,變成語氣統一的記述,完全察覺不出其中有親身所見。孔廟檜植入卷十六植物部之草木中,泰山東岳廟東廡的漢柏跟在後面,當初觀察樹理的眼睛放起回憶細節,純描述後加入與聖人降生對應的榮枯史;枯檜的上下四周又被裁去,一同徹底抹掉「我」。孔子檜如果還在那個地點,他留給未來的有志青年去想像下一個聖人之世。


上下四方

泰山

崇禎二年秋天(1629),張宗子到兗州(山東)探父。那時父親張燿芳在魯獻王藩國做右長史,總管王府之事。他當然利用地利之便,朝謁了泰山和曲阜孔子故地。

曲阜

寫曲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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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航船》卷八文學部

之經史下,他列入「壁經」和

「斷書」二則名詞釋義。綜合來歷不明

的說法,簡言了一千八百年前在孔子故居發生

的一件事:西漢魯共王要拆孔子故宅以築宮殿,聽到

牆壁中傳來琴瑟絲竹聲,破牆發現孔勝所藏的尚書五十九篇,

後來漢武帝詔孔安國校定。嚮往瑯嬛福地的張宗子,當他在曲阜孔廟

緬懷漫遊,壁經或斷書沒有閃過他的腦海,移動的注視從未停在任何一面牆。

置身歷史上唯一意外發現稀世古籍的真實藏書地,他竟然完全忘了好奇。

不得關於愛


一九二二年,流亡到柏林的俄國詩人 Viktor Shklovsky 遇見了 Elsa Triolet,他愛上了她,寫狂熱的情書給她。Elsa回信,除非他的信非關愛情,她才考慮接受。詩人的目光轉移,投向窗外,寫起柏林的天氣,城市裡俄國流亡者,人物角色在一封封信中蛻變,最後成為 Zoo, or Letters Not about Love,一本小說。


基於愛,卻不得關於愛。壓抑主題至噤聲,而寫的動力卻在上下四周刻劃出象徵與暗喻,框起、詮釋那不可說的主題,有如形容詞。


我們因此在字裡行間去尋找、去感溫那股轉化的情感,然後將之還原成愛?還是就讓主題變成出發點,跟著熱情的詩人背離之,進入錯綜的想像風景?

張宗子〈岱志〉閱讀紀錄:崇禎八年九月初二祁彪佳入城,晤張宗子介子兄弟,觀宗子泰山志。

孔廟檜

孔林

《陶庵夢憶》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