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子失意狀





崇禎八年(1635)十月二十八日,祁彪佳的日曆上幫張岱記了一段人生黑暗期。


十月二十八,趙應侯至出晤之,杜公祖以札來欲予於道左一晤許平遠公祖,予以疾辭。午後與應侯及陳自嚳棹小艇遊鑑湖,自桐山之陽至新橋而返。是日微雨。晚作札與張介子,更以數行慰張宗子。


十一月初一,張介子來訪,言乃兄宗子失意狀。何芝田以先嚴諱日至,午後與諸兄及應侯坐話于醒菴。


十一月初三,王雲岫以雀尾及家釀見貽,予以曹根遂字,吳去塵墨答之(他以曹和吳的字畫回報王之貽贈)。再作札致李映碧公祖為宗子稱屈。抑先是醫者以予心脈耗竭已極宜避客省事。予遂敕閽者無納客,但尺牘往來告不能絕耳,不得已而應之,所省亦多矣。


日記裡白描的發生,書信中細節顯影;在祁彪佳致李清(號映碧)書信裡,找到張宗子失意的原因。


原來張岱是山陰府學的增生,在歲試中被評列第五等,幾乎要喪失身份。明代生員或俗稱的秀才,每隔幾年要經過歲試分別優劣。六等黜陟法下,第一二等的學生才有資格參加鄉試考舉人,第三等如常, 四等撻責,五等則廩、增遞降一等,六等黜革。崇禎八年按試歲考的學政姓劉,考前大家推許張岱將得前茅,考後竟被評為第五等,「人頗駭之」,更別提張宗子本人,「旬日以來形消骨立,若不能自有其生」。祁彪佳十月底已寫信安慰,兩天後宗子的堂弟張燕客去找表弟祁彪佳,描述了堂兄失意狀。祁彪佳為了好友,違背自己不為人關說的原則,特別寫信給有交情的浙江布政使照磨李清,請托他出面挽救張生。


祁彪佳那時身體虛弱,遵醫囑避門謝客,仍再三修書為張岱「喋喋」「饒舌」;他必須合情合理提出張岱劣評應該有所轉圜的理由,既不可得罪學正,也不可把張生說得太完美。保留在《祁彪佳文稿》的幾封相關書信,短短幾百字裡祁彪佳縝密的心思綿密而出,難怪醫生診斷他「心脈耗竭已極」。祁彪佳非常理解張岱,說他從以前一起讀書時就是個「淹貫經史,博極群書,旁及詩歌古文,真可衙官屈宋」的人物;他也看了此次問題試卷,完全知道癥結所在,就是張生「高自標置不肯俯就時趨,治弟每規之而不聽。」也就是說,張岱拒絕屈服於八股制義,不肯照格式作文,這個自傲的心態,弱冠就考上進士的祁彪佳早勸過好幾回,張宗子既不肯聽,又無法以文采論說感動學政破格賞識,而遭今日之蹶。但是,祁彪佳強調,有識之士不應該因一日之短而被全盤抺殺。他舉出張岱顯赫的家世,在地方上的名氣,「通國之輿論所共為稱惜」,又付諸同情之心,祈體諒「士子佹得佹失文場,原是苦海,此間寧有定評」,他最為張岱扼腕的,就是沒採納他生平之品望,而在一字一句上要求無可摘之瑕疵。口說不足憑,他更要張生親自去拜訪李清,「老公祖視其眉宇,聽其議論,閱其平日之所著述,定當以弟言為不誣。」而請托的關鍵期望,是在未定案前能鼎力相助,「置之平等」。平等,應該是指升到第三等如常,所求並非太過份。


看來真有用。


這幾日之後再出現於日記中的張宗子,似乎已脫離黑暗期,回復了一貫的活潑生氣。年底堂弟家有外侮時還獻奇計減低損失。隔年八月鄉試在杭州舉行,七月二十五日張宗子以「格不入試」寫信告訴祁彪佳,他又為宗子寫信給李映碧。「格不入試」應該是「資格」問題,而不是考試卷子寫得不合格式,因為舉人的鄉試要到八月中才舉行。如果張宗子還可以為鄉試資格跟祁彪佳寫信,那麼他去年底的歲試劣等事件應該早挽回了。至此,祁彪佳的日曆裡,不再出現和張岱科舉相關的紀錄。又過三年秋闈之時,張宗子人在杭州不是有了資格應試,而是在八月十三日和陳洪綬在西湖月光下飲酒吃橘子半夜奇遇淡雅陌生女郎與之同舟共飲至一橋女郎上岸離去。


「俯就」,昂揚的必須被馴服,張宗子「高自標置」,在科舉苦海中差點滅頂,終身不得擊蛇之笏。對於明太祖訂定取士的八股「制義」文體,張岱在《石匱書》的〈科目志〉總論中,沈痛批評。制義文體之難,根本是用來「鏤刻學究之肝腸」,「消磨豪傑之志氣」,如果「一字不協,滿幅俱差,片語不諧,全篇俱失」,就算是有滿腹才華學問也根本用不上。一習八股,「心不得不細,氣不得不卑,眼界不得不小,意味不得不酸,形狀不得不寒,肚腸不得不腐。學使者踰年一考,省御史三年一試,連赴數科,則精神消耗,意氣沮喪,大事去矣。」由此所取之士中,有大經濟大學問的人,每科中也有一二,但其餘的不是「日暮途窮,奄奄待盡之輩」,就是「書生文弱,少不更事之人」,如何能依賴他們濟世利民,安邦定國?取士之法決定了一個朝代士大夫的性格:心細氣卑,眼界小,寒酸腐——明朝特產八股變形人。崇禎八年本性和變形戰鬥的慘敗之役,形銷骨立張宗子拒絕屈服真性情,最終代價是自由而廢。


祁彪佳機械性前進忠實如時間刻度的日記,天羅地網罩下張宗子愛游移的回憶,果真採到了在「憶即書之」外的細節。

張宗子的印象回到在他生活中發生的時間位置,因此出現寫作的起因,篇成後與閱讀者的關係,以及背景和前景之間的張宗子身影;當然,還有他自己不想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