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郭人民」灼灼的生命活力讓張宗子從黑暗走回生路,但在轉變之初,傳統勤儉勞作的價值觀時時想約束過度的行為,在幾次禁奢卻造成轎夫船夫失業社會不安之後,當時人終於認知到道德上看不下去的奢侈風俗,竟是維持城市經濟繁榮的動力;而下層民憤激起的破壞不容忽視,必須防範和應變。城市居民從實際經歷中學習到階級間的新依存關係,世道好時百業俱興,危機時有能力者必須主動賑濟以安人心。這個經驗發展出為照顧外來孤寡勞動者的養濟院,在蘇州和紹興等明清地圖中都找得到;二十世紀初民國上海,常在報紙上登募捐廣告的功德會,可視為晚明城市倫理演進到現代的代表之一。




〈瑯嬛福地〉故事的作者,他的位置是主人;在十六世紀初城市風氣轉變之始,新興財勢之輩想染指他的珍藏,因此寫下瑯嬛福地一逞驅逐之快。他巧妙擴充了《瑯嬛記》,將自己的境界嵌在入口處,任何想進入閱讀後面荒誕不經的人,都得經過他瑯環福地的教訓。可是當讀者看到這個十六世紀冒出的嶄新藏書秘境,全然體會不到主人的心思,反而勾起個別的嚮往;甚至百年後在錢希言眼中,他反倒成了圖利作者。他的初衷,只有寫祝允明序的那個人(如果不是他本人的話)看出來了;他編派序中情節去呼應他,與他對話,點出寓言故事後的類真實發生。你的心情,桑悅充分了解。「撫掌軒渠」桑先生,面帶默契笑容,手中變出石頭優雅擲出,一舉擊倒一群祝姓後生。每當他們自以為使盡伎倆取得他知識之秘而得意洋洋時,他之信手拈來刻意玩弄以鄙視他們的用心,正得到與洋洋成正比的滿足。


只是他沒料到,自己輕意而作的書,從天下孤本生出多個抄本,又被刻印流佈,收入不同年代的大叢書,被後代論定成不入流的偽書,以此品格存於天地間直到宇宙滅絕。


情何以堪。早知如此,就好好寫了。

 
十五世紀初,課稅最沈重的江南農戶棄田而逃,他們沒變成
流民,因為這一帶的老百姓本領高機會多,要不去大戶人家做奴僕,自己做小生意到處行商,或者往北京和南京做工匠。十六世紀初正德以前,何良俊(1506-1573)在《四友齋叢說》觀察,十分之九的百姓務農怕官,只有十分之一靠衙門吃飯;五十年後,情況逆轉,六成的農民因課捐重稅抛棄本業,不過這時候,他們不再往兩京跑,而往日趨興盛的江南城市謀生。十六世紀末一條鞭法實施,人和地不必綁在一起,人口為生計移動的趨勢正常化。不僅是何先生,與他同時代的人也留下類似的觀察,城市在眼前從沈寂變得繁榮喧囂,他們在變化濫觴之期,清楚知道自己目睹著父祖輩從未面臨過的新狀況,(或許沒有「新時代」的詞彙,但感覺一定相同強烈)。這個發展到十七世紀中崇禎末年,對外貿易中斷,新大陸的白銀減少流入,銀價物價大漲,城市經濟蕭條,緊接著改朝換代的崩壞,繁華如煙消雲散。但十六世紀開始的城市經驗並未中斷,從恣意發展、衝突、萎縮、再起,一代代磨練出中國近現代城市的文化和倫理。


十六世紀下半江南城市中最蓬勃的蘇州,西城是熱鬧繁華區,東城則偏佈著絲織戶和各類手工業,男女並肩經營,而且常見女性的織戶主名字,也就是有女當家。傳統中以擁有田產鄉居為理想的士大夫(如告老歸田的觀念),不敵城市生活的吸引,方便應酬來往,漸漸轉為城居,有的還經營起絲織業,甚至在家裡置了織機雇起織婦生產。風俗由簡而奢,價值觀變化,以現實的財勢劃分地位。上層大戶中有官有商有作坊主也有衙門訟棍;下層貧戶裡有本地外地雇工也有落魄文人。有資產地位者花費於逐物,於園亭,於娛樂,造就物質文化的精緻和豐富;玩物和衣著流行出現,敏銳好事的小市民也爭相跟從。晚明江南城市文化十分聲色而視覺:看戲,看平話小說,看人,被人看,遊山玩水,賣弄風雅以抬高身價,講究時尚衣著以提高社會地位,有時不滿還成群鬧事,地方官都拿他們沒辦法。一個典型的江南小市民,個性可急,可巧,可精,可狡,他不是壓在階級底層無語問蒼天般做著城市佈景,而是社會景觀中十分突出的角色;士人階級或許輕視他,敵視他,卻絕難忽視他。俗文化的聲色壓過幽靜的雅士美感,從社會階層到品味的「僭越」現象引發文人處世的緊張感。

 
瑯嬛福地記


張茂先博學強記,嚐為建安從事。遊於洞宮,遇一人於途,問華曰:「君讀書幾何?」華曰:「華之未讀者,則二十年內書蓋有之也,若二十年外,則華固盡讀之矣。」其人論議超然,華頗內服,相與歡甚。因共至一處,大石中忽然有門,引華入數步,則別是天地,宮室嵯峨。引入一室中,陳書滿架,其人曰:「此歷代史也。」又至一室,則曰:「萬國志也。」每室各有奇書,惟一室屋宇頗高,封識甚嚴,有二犬守之。華問故,答曰:「此皆玉京紫微、金真七瑛、丹書紫字諸秘籍。」指二犬曰:「此龍也。」華歷觀諸室書,皆漢以前事,多所未聞者,如《三墳》、《九丘》、《檮杌》、《春秋》亦皆在焉。華心樂之,欲賃住數十日,其人笑曰:「君癡矣。此豈可賃地耶?」即命小童送出,華問地名,對曰:「瑯嬛福地也。」華甫出,門忽然自閉,華回視之,但見雜草藤蘿繞石而生,石上苔蘚亦合初無縫隙。撫石徘徊久之,望石下拜而去。華後著《博物誌》多瑯嬛中所得,帝使削去,可惜也。(《玄觀手抄》)

故事

徘徊:精神留連在空間裡的「曾經」,身體在失魂與落魄復合之前,無法直線前進,只能在空間中不斷熱身周轉。這與慾望不得滿足有關。剝奪發生。自覺屬於一己之物,與自我價值感匹配,卻不得所有或所有權被拿走而產生嚴重殘缺。如何補起這殘缺感,成為徘徊者脫離盤旋軌道後,接下來行為的基礎動機。


            ,編者題名元朝伊世珍,從罕見怪書擷取異事滙成三卷。第一篇故事,晉朝博學家張華意外進入神秘藏書境「瑯嬛福地」,卻因態度問題被主人逐出。十七世紀初蘇州的錢希言認定為明人「贋籍/假書」,不詳作者為了射利,從編者名字到內容一體偽造出真假交雜的仿筆記小說。(錢希言/《戲瑕》卷三/贋籍)不過,即使是贋籍,成書的時間也遠早於錢生的時代,因為十六世紀中葉,常熟藏書家趙用賢(1535-1596)已經擁有一部《瑯嬛記》,列在他《趙定宇書目》的「稗統續篇」下,與其他六種書組成《草玄雜俎》。趙先生書目中抄本都加以注明,而《草玄雜俎》下的書都無此注,所以可能已是刻本。山陰祁承㸁(1562-1628)庚申年(1620)的《澹生堂藏書目》中《草玄雜俎》再現,是否得自趙家只能假定,但確定留在祁家三代,因為祁老爺孫子祁理孫(1625-1675)的《奕慶藏書樓書目》中也有。


十六世紀末,蘇州布衣文人沈野將自己收藏的抄本《瑯嬛記》,拿給在南京做官的曹學佺過目,以刻書為業的新安黃正位看了即想付梓。他們覺得這本書很希奇,顯然不知道《草玄雜俎》中《瑯嬛記》刻本的存在。黃某的書坊尊生堂,萬曆三十七年出過《陽春奏》收有三十九種元明雜劇,小說類除了《瑯嬛記》外還出版過《緝柳篇》莊子《南華真經》等,同屬消遣書。沈野的抄本有篇祝允明的序,說的是他取得《瑯嬛記》的故事,情節宛如〈瑯嬛福地〉的變奏:吳郡祝生聽同邑前輩桑悅滿口異典,心醉不已。一日訪桑不遇,趁機從桑之侍者套得口風,原來舌燦蓮花的秘密是壓在主人枕下的《瑯嬛記》。他賄賂侍者抄了一份,後來在文章引用時被桑先生察覺,「撫掌軒渠」(高舉手拍掌笑)問祝生是否偷了他的書,祝生回答:我就算是盗了,在我處不就是在你處?桑悅心胸曠達不再追究。


現存零星的《瑯嬛記》抄本中,只有蘇州姚茂善朱絲欄鈔本有祝允明的序,其他來歷和年代不明的版本皆無。草玄瑯嬛有沒有,無從得知,但擁有者沒提過祝序。關於這篇序,好辨證的錢希言考察桑悅和祝允明文集,沒見到任何《瑯嬛記》中無聊名詞,因此認為祝生的序也是偽造。桑、祝、沈、姚、錢都是蘇州人,不禁令人猜想《瑯嬛記》之有祝允明序的版本是否為吳門別致。沈將私人珍藏抄本公諸於世,普渡天下祝生從此不必盗桑生,他看《瑯嬛記》必真些;錢生觀察的時間點在手抄本變印刻本數量倍增流行後,他視為又一本時人偽造以「取悅里耳」的書,純粹出自刻書業者的謀利企圖。這類書除了《瑯嬛記》外,他還提到《女紅餘志》和黃正位也刻過的《緝柳篇》,看來黃老闆很符合錢生眼中的機靈書商。


古典時代的叢書大業有如一張大網,在書海中來回網羅,海選出每代重要作品新增入體系;越到晚期,各家叢書書目越來越雷同,意味著古典文化遺產面貌越來越固定。如果著作能被收入叢書,所有文人「文章千古事」的願望幾已實現。《瑯嬛記》單行刻本之外,崇禎年間收入虞山毛晉汲古閣的《津逮秘書》。《津逮秘書》的刊行從自崇禎三年開始,一直到順治年間為止,以現存的數量平均來看,一共有十五集一百四十多種書。祁彪佳崇禎八年辭官回家,南下順道完成各項訪遊活動,回家前最後一站在杭州與朋友相聚,拿出從蘇州買來的《津逮秘書》共賞,還有人借回去觀看,可能那時還很新奇。這套書記錄在兒子祁理孫的書目中,十五集七十多種,第九集中《酉陽雜俎》和《瑯環記》俱在;這是《津逮秘書》刊行五年後的規模,內容已經琳瑯滿目,是奠定藏書基礎十分便捷的一大步。五十年前祁彪佳父親祁承㸁年輕時,買不起整套全史,郭相奎在杭州以活板模印行魏學博的《全史隱括》百餘套,內容頗詳盡而且不用雕板書價較廉,是當時有志藏書者的一大步;他急渡錢塘搶得一套,解救了多年渴望,讓他「驚喜異常不啻貧兒驟富也」。


津逮本的《瑯嬛記》之後刻錄下毛晉的親手跋,他說「向有新安黃氏刻本」載有祝枝山序,但覺得序中桑祝藏私發私的故事是負面的「文士常態,何如傳其書隱其序」,因此清晰做下編輯決定,刪去祝序,無阻礙地直入瑯嬛福地。十八世紀乾隆修《四庫全書》,兩江總督呈進了《瑯嬛記》但未獲選入皇家大叢書,只保留下書名以及編修者對這本書從此如影隨形的惡評:「荒誕猥瑣」。他們也提及錢希言的《戲瑕》,卻彷彿沒看過原文而錯說「(錢)以為明桑懌所偽託,其必有所據矣」。


不過,《瑯嬛記》其實,還是進入了《四庫全書》。包藏在《四庫》子部第十/雜家類五/雜纂之屬/明初陶宗儀撰的叢書《說郛》一百二十卷之第三十二卷。寫書籍提要的總纂官紀昀(即有名的紀曉嵐)等推斷,陶宗儀原來也是節抄所錄之書,存個大概,再經有明一代幾次喪失又補定(或紀先生說法「竄亂」),《說郛》早已不是明初陶先生成書的原貌。《四庫》中收入的是清順治年間陶珽所編的《說郛》。雖然謬誤多,但「崖略終存古書之不傳于今者,斷簡殘編往往而在,佚文瑣事時有徵焉, 固亦考證淵海也。」換句話說,在大概的大概的無限大概之後,混沌不明的海中還是閃爍著真古典而值得入《四庫》。


就在《說郛》暗淡的大概之光下,《瑯嬛記》真實的輪廓出現了。


三卷本《瑯嬛記》不是偽書。《說郛》的《瑯嬛記》僅一卷,作者依舊是伊世珍,每條筆記下無注出處;首四條筆記未入三卷本,從第五條「卓文君閨中庭內有一井」開始,全都散在三卷本中。有的內容不同:河伯在河上設宴請大禹,獻上豐富的禮物,大禹只收了河圖及大龜然後結束,但三卷本幫他多收了五十株珊瑚樹中的兩株,又交待了禮物的用途。三卷本注此篇錄自《賈子說林》,但在《說郛》中的《賈氏(子)說林》卻沒這段。三卷本《瑯嬛記》引用的《採蘭雜志》《賈氏(子)說林》《林下詩談》《謝氏詩源》《致虛(閣)雜俎》《真率(齋)筆記》《玄散(堂)詩話》都在《說郛》中,所以大約是元末明初已流傳的筆記,有的幾乎內容一字不漏抄入,也有如大禹的例子,三卷本說是抄自某書,但某書中卻無。但這不可就說是偽造,因為可能存有比《說郛》所收更全的版本,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四庫》以「荒誕猥瑣」拒絕了三卷本,卻在《說郛》的「大概」價值下全盤接受了一式的「荒誕猥瑣」。


三卷本的蒙面編者,在十六世紀初葉的江南,從手邊筆記擷取故事,將元朝伊世珍的《瑯嬛記》擴充成三卷。補定前人雜抄的事常有,他還仔細留下了出處,功夫不可說不認真,但他做書的動機是什麼?


動機的線索在:為什麼這篇故事寫得那麼爛?


《說郛》的《瑯嬛記》一卷本裡沒有〈瑯嬛福地〉這篇故事,其他引用的元未明初筆記中也沒看到——〈瑯嬛福地〉是這位明人作者的唯.一.「偽.造」。原來書名不是來自首篇傳奇,反是知識仙境從這本書得到它的名字。蒙面編者幾筆勾勒出一個聞所未聞的好地方,卻讓它敗在急促的轉折和草草結束。乍看拙劣的手法,無關寫作能力,卻關乎寫作動機。讓主人發火的關鍵引爆點是真正的張華根本不可能說出口的「賃」——用金錢去租仙境。刺耳的字,瞬間點出非常明代的俗情。

秘笈抄本

單行刻本

單行刻本

叢書一種

四庫全書所透露的最早來源

元末明初的小說叢書

《說郛》

瑯嬛記三卷本

成書動機

a meta story serves as the preface

偽書作者


晚明世界

他叫她伊世珍;他們在研究座標。經籍為準,他們要在「不經」的負值,朝「詭」和「怪」的不安不定潛進,往「荒」「渺」「誕」延展,真實越來越稀薄,比重「浮」,比例「誇」,夾在可解與不可解之間,真與亂真交錯;他們的虛幻宇宙構成。在這大座標中營造
「奇」,無門類,風景自在流動變形;偏離從博物志、酉陽雜俎開闢的虛實路數,曲折出一道駐電閃動的幽徑,他為她,多重情思穿梭,姚月華和楊達,試鶯與宋遷,桑娣和宗羨,而有了陰柔和豔色。入口前,他們佈下神秘水層,注入一股強勁心理暗流,激出翻天水花,瑯嬛.亞特蘭堤斯.福地從中澎湃湧現。


通過水層走上幽徑的人都忘不了剛剛的秘境。他們因此稱整個經驗為「瑯嬛記」,像一本書,亞特蘭堤斯是最令人神往的開篇。奇遇奇境奇書,從書又聯想到無限的知識海,心情為之震顫;可是,接下去的人事物卻薄弱勉強,有如刻意安排的冷卻作用,讓第一印象變得格外鮮明難忘。


回神過來;他們在真實中自問:瑯嬛福地,要怎麼去?

 
張茂先站在起頭,下一個讀者閱讀展開,他的惡夢摩天輪又要開始呼嘯。他顛過前段,穿入山洞,穿出高大的宮室,重門開啟,一壁又一壁的書飛逝,爬上自得自滿的高峰,霓虹的「樂」字在關口等他,過
了樂字,最噁心的直線加速下墜爆發,順著水流天旋地轉從落水孔沖出回到起點。這是溼的形式,乾的形式叫徘徊。


百年後,原作者的遺憾張岱幫他彌補了。他將故事速寫前進轉折直下的衝動改成從容的行板,桃花源化,細緻之,善意之,餘韻之。他晚年重寫的〈瑯嬛福地記〉收在自己的《瑯嬛文集》裡,從未單獨流傳,只有難得讀到《瑯嬛文集》的人才會看到,也因此從未扭轉世人從《瑯嬛記》讀到的故事印象。


張宗子是替自己築一條返回藏書地的私人秘徑。

 
十七世紀廢址17th.html

㸁:讀音同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