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鳳嬉

對於寫作這項志業,張宗子有一套務實又有條理的作法。為石匱書、瑯嬛文集卷帙繁多的著作,他特別雕板訂製稿紙:竹紙、墨色框線、板心印上書名、卷、堂名,半葉八行,有欄或無欄。朝最後定稿接近時,他為避免墨筆增刪的雜亂貌,一次一次抛光,讓稿本一道一道蛻變成書。在幾乎定稿後,若實在要修正,他先將改正的部份寫好再貼覆上頁面。


讓他不能放棄生命的私家史,一葉葉在印好「石匱書、卷、鳳嬉堂」的特製稿紙上豐實長出;斷句、擱筆,長期的寫作煎熬終於結束,他渡到了彼岸。回頭,他清晰看到滿船心血解纜而去,或許擱淺、傾覆,或許平穩注入那道長河;不過那都是身後事。此刻,他又聽到了響徹山林的鳴叫,陪伴他在變了色的世界活下來的那隻鳳鳥總是聞聲不見影。對照《論語讖》中讀到的鳳之特性,此時的行鳴稱做歸嬉。當年夫子怎麼盼都盼不到鳳鳥的出現,而考慮移居到有鳳鳥的九夷落後地方以從鳳嬉。他借了鳳嬉的意象命名所居的陋堂,抬頭,縫隙間日光射入,「頭像天,目像日」,那麼這道天光是吉鳳下視?從天地自然他猜想鳳的儀態羽色,用堂前盛開的滇茶花比擬,「色到鮮明芒欲割,光能沐浴濕難收」。清風中他閉目感受鼓動的雙翼,可寫的新念頭又翩然出現。


〈鳳嬉堂前滇茶盛開〉沈本瑯嬛文集七言律



《論語讖》曰:「鳳有六象九苞。」

六象者,頭象天,目象日,背象月,翼象風,足象地,尾象緯。九苞者,口包命,心合 度,耳聰達,舌詘伸,色光彩,冠矩朱,距銳鉤,音激揚,腹文戶。行鳴曰歸嬉,止鳴曰提扶,夜鳴曰善哉,晨鳴曰賀世,飛鳴曰郎都,食惟梧桐竹實。故子欲居九夷,從鳳嬉。


張岱《夜航船》飛禽部

六十歲生日時,張宗子送給自己兩首七言律詩。「生來孤傲」「童心猶在」,頃刻六十年的升沈殄瘁,最後都結束在一個語帶問號的「傳」字;名心不滅。(丙申六十初度,沈本瑯嬛文集)


邁入七十之際,他則搆思起自己的墓誌銘。明神宗萬曆丁酉(西元一五九七年)八月二十五日卯時生,迄今六十九年,全是無成。如此不佳之人,他無法為自己寫出佳文。


他最討厭「諛墓文」,所以被請託寫墓文一定要「酷肖其人」,往往違背逝者家人的美好期待,深感歉疚卻改不了。自撰墓誌銘不怕得罪自己,只怕不能別出心裁。輟筆再三,他想出一個稱意的敍述形式。用對比法舉出貧奢、智愚、急懶、柔強、尊卑,七大不解的矛盾行為;而這些表面衝突以及種種「癖」與「錯」,都根源於他文章之後銘文的最後四字「我之衷曲」。這首在內心深處唱的歌,他說只有大宋遺民三外野人才聽得懂,因此暗示了悲痛或蒼涼的基本調性,與之合律合拍的,自然可為、可行、樂意。故意凸顯的矛盾對比,是他在幫旁觀者來看自己,又幫旁觀者用他們的價值觀來罵自己:敗子、頑民、鈍秀才、瞌睡漢、死老魅。典型宗子作風,誤導以隱藏,他不能白白說出,總得有個手段,有幾個讓人迷惑的彎,他就是要耐人尋味。正反舉例中,他其實列出一張「為與不為」的清單,足以表彰自己的一切,我既是因也是果,心甘情願。七不解激昂地抒發了後,他終於能回到墓誌銘平鋪直敍的形式,從姓名開始,特長、出身,一兩則幼時故事,由於他還活著,墓誌銘一定有的死與葬的日期只好從缺「不書」,而述及已安排好的未來歸葬地,墓穴擇地典故以及李長祥的墓碑題字。雖然他已做好準備,老天對他仍有安排,七十年紀他完成《西湖夢尋》,進入八十他依舊著述,雖然又多了十幾年看自己,對於<自為墓誌銘>,他僅加入七十歲後的重要作品,保留六十九歲寫下墓誌銘的時間點,彼時的自我評價已定案不必再多置一辭。



崇禎十一年他在南京桃葉渡小住,一開始只跟一兩人來往,除了茶專家閔汶水外,就是肖象畫家曾鯨(字波臣)。交情如此密切卻沒聽說讓曾波臣替他寫真,為後世留下栩栩如生的中年張宗子。老了,他倒有了自畫像。看著畫中老朽,明明「氣備四時,胸藏五獄」,卻「窮愁卓犖」——在窮與愁上最卓絕超群。功名落空,富貴如夢都屬命運,但做「忠臣邪怕痛」,拿「鋤頭邪怕重」,「禪既懶參,仙亦不學」,這「怕,懶,不」則是心的抉擇,只是說得輕快而已。在八十一歲的最盡頭,他送給自己的最後四句是:


忠孝兩虧,仰愧俯怍。

聚鐵如山,鑄一大錯。


瑯嬛文集/贊/〈自題小像〉〈蝶菴題像〉

夢六止                續夢

Gallus Indicus auritus tridactylus

from Monstrorum Historia by Ulisse Aldrovand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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