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年乙未(一七七五)立冬




這一天,金忠淳為自己編輯的《硯雲》叢書寫序。內含八種書,在每種之後,金忠淳略記書的來歷:《都公譚纂》來自家藏,與蔣子春一起校訂亥豕;《明良記》是江陰李氏刪本;《北牕瑣語》是去年夏天避暑話山草堂時,從書商帶來的書中買下,當天傍晚他立刻也在北牕之下展卷疾讀,窗外光線從左來,室內涼快;他在書中找到幾處與眾不同的紀錄。《屏居十二課》則是徐釚家藏的抄本。八種書中七部作者都見經傳,唯有安排在最後的《夢憶》,根據妻兄胡學林所收藏的抄本獨家首度刊刻,作者極神秘,然而文采卻在眾書之上。《夢憶》不長,僅有一卷四十三篇,每篇無篇名,始於鍾山終於夜夢祁彪佳,「奇情奇文引人入勝,如在山陰道上應接不暇。」金忠淳在夢憶中看到無限風景。


*金忠淳(1733-1797)祖籍安徽休寧甌山,寄籍浙江仁和,小名恩元,字古還,號完璞,又號硯雲。父親是乾隆元年進士金德瑛,他是五個兒子中最幼。雍正十一年癸丑四月二十六日子時生,嘉慶二年丁巳五月二十四日申時沒,年六十五。家族大排行第十七。監生候選布政司經歷,敕授儒林郎,敕贈修職郎,象山縣訓導,著有《古泉考》,輯刻《硯雲甲乙編》。

妻胡氏,秀水人,雲南鹽井提舉胡潢孫女,嘉興府學附生孝廉方正胡樹柟女,敕封安人,敕贈孺人,1731 雍正九年辛亥九月二十四日酉時生,1814 嘉慶十九年甲戌四月十一日亥時沒,年八十四。(金氏如心堂譜)


《夢憶》一卷前有抄本原始收藏者的序,留下了清初一位張宗子的仰慕者對他的側寫。


序中的「今」,在入清三十年後,張岱已是「老人」。寫序者看陶庵「老」,在年紀上應該是晚輩;他知道張宗子繁華的前半生,但羅列出的交遊種類與精通技藝,又像是對世家子弟豪放生活的一般想像。(張宗子鬥雞有之,但精蹴踘?劈阮?序的作者將〈揚州清明〉中描述的歡樂活動,個個套上了陶庵老人的面孔?)至於此時的老宗子,可能在他往返魯雲谷大夫家品茶聊天時,寫序的後輩親眼見過他策杖下龍山,穿市而過,到會稽境內寶佑橋之南的魯家,路上碰到不知道他名字的人,「老人輒自喜,遂更名曰蝶庵,又曰石公。」他也知道石匱書是老人最自信的著作,但「埋」在瑯嬛山中,意思是一般人看不到;他看到的是《夢憶》一卷,「為序而藏之。」所以,書並不是收藏者親自從老人處抄來,而是在《夢憶》完成三十年後,得到一本無作者自序、已成一卷的手抄本。雖然不同於宗子錄在《石匱書》藝文志中的「二卷」,但總共四十三篇,若分成兩卷份量也很充實平均——莫非——這四十三篇正是張宗子在懺悔中寫下的小說《夢憶》之原始內容?在張岱還在世的時候,手抄本《夢憶》已無作者自序,是宗子本人刻意將當時的創痛紀錄收到一旁,讓讀者可以自由感受?不知名的收藏者寫下他的閱讀感想:雖記載方言巷咏,嘻笑瑣屑之事,但略經點染,便成至文。讀者如歷山川,如睹風俗,如瞻宮闕宗廟之麗,大概是與采薇、麥秀感慨相同,卻出之以詼諧。


如歷,如睹,如瞻。文字呼應出全息世界,深沈的基調上活潑色彩變化。


陶庵老人愛迷藏,亡國感慨隱在詼諧;真實姓名藏在別號之後;還有第三窟,那座根本虛構的瑯嬛山,他把最自信的作品《石匱書》埋在其中。不過,張宗子絕不玩的無聊迷藏是假裝他人為自己的書另外寫一篇序,因此,以為這篇無名序是張岱所作的人可休矣。


金忠淳顯然不知道六十年前在廣東刻板的《西湖夢尋》,因為張岱對他完全陌生。他從《浙江通志》考證出作者名姓:張岱字宗子,山陰人。明末避亂剡溪山,意緒蒼涼,語及少壯穠華,自謂夢境。著書十餘種,率以夢名,而石匱書紀前代事尤備。他又從《舌華錄》所載的「張氏兄弟不飲酒」一則推斷張岱家世,張天復、張元忭,張汝霖,每隔二十四年一現的顯赫父輩進士星群都列出來了,無甚名聲的父親張燿芳遺漏,張岱的家世被擠壓去一代,高祖成曾祖,曾祖成祖父,祖父變父親。


寫序那年金忠淳四十二歲,跟著佚名收藏者一起稱張岱為「老人」;這位自己從過去世界挖掘出來的作者,《夢憶》之外種種著作只聽說而不得見,雖說是時隔百年難免的遺憾,金忠淳卻從張宗子「瑯嬛福地」之典,對作者的心思產生特別的想像而有埋怨:然恐老人狡獪,所云石匱書埋之瑯嬛山中,非伊家茂先,孰過瑯嬛福地而問之?


除非是博學的張華,否則誰有這運氣進去瑯嬛福地一睹張岱嘔心之作?機緣之可遇不可求,全在老人狡獪一念間。他可以任性操縱人的命運,因為,他是藏書地的主人。


張宗子一輩子夢想瑯嬛福地,直到金忠淳遙望他模糊的背影,他才終於置身其中。


原來抵達,必須從後來者觀之。


張宗子,你不回個頭?

書之還生記

在《夢憶》最近處

the first movement









之一

編者金忠淳

夢三止                續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