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衝入張華府內,角落暗處無處不搜,誰都想搶先到達張茂先的藏室,找到他博學的秘密,天下奇秘、世所稀有都說在他家,巨大骨骸,接植在活禽上的古獸鱗甲,文字化石,一定是比武庫更不可思議的收藏,才讓他如數家珍指認萬物,擁有所有人垂涎的知識。狂風大作的翻箱倒櫃後,發現他竟然家無餘財,大小机篋裝的全是文史書籍,箱箱堆到滿而溢出。他的知識真是讀來的?唯一可稱奇的是一毀壞的玉匣,裂法像是有物自內爆發。他們判定,應該是張司空的愛劍自發逃生。

他們在坡口等他,

雲霧之外第一段清晰的山勢。

仰視從天而降垂直的大海,白色波濤團團推擠,

輕柔無聲,之後的地形是更險惡還是平坦?

他們沒膽子入海求證。

一陣風直下,意外稀釋開垂直白浪,之後的神秘世界呼之欲出。

壽命從奇長到奇短的眾生,衪/牠/它正在做什麼?

在那裡時間從來不曾斷裂,發生過的一切都保留在刻度中。







雲波忽然從下掀起,

他們發現又有誰在邊緣留下了東西。

總是長卷綿延的紙紀錄,

滿滿充塞層架,直到天頂。






漢之後第一個真正統一的盛世,天命賦予定奪前朝歷史的權力,數百年裡興衰消長的代謝真相,我說了算,我認定不對的刪。官修正史成書之際,前人,更接近時代的人的版本,全部作廢。特製的長案上前代臧榮緒的晉書如長河展開,諸家版本上下排比,他們在寫法中遊走,在角度和立場中切換,為了決定那些人那些事從此封存於正統記憶的最終面貌,斟酌思考,寫下看法,在長卷的天地留下籤記;褚生秀而剛健的字,接下來抄寫的小吏們尤愛收藏私下欣賞,也悄悄臨摹,畢竟這是當今最紅的字體。在長河流盡湯汁收濃諸家版本逐漸蛻變成一代之言的過程裡,他們其實心中各有遺憾。某些精采,奇異,神經,驚人的事端,他覺得可收,他覺得當裁,而被勉強犧牲為廢話,卷軸捲起收入秘府從此不見天日,在下一個斷代大火發生時,一燒而光,放生去追隨所敘述的那個亡靈。他出現了!他們放下正在端詳的花,欣賞的勁松,聆聽的水聲,朝垂直海的渡口望去,是他嗎?最講究音聲容止儀態的時代,他的外貌從未得到半句評語,難道寒門出身,就真的平凡到無風度和個性可以觀和美言?世族高貴的仙人瘦和白晰,風自然穿入衣袂翩翩如翅,會語言的矜持肢體,等待眾人眼神聚焦的熱度融化冰冷萎縮的核心肌群而轉化入下一個令人讚嘆的美姿,吐露婉轉微妙,清朗聲波與聽者的五臟六腑共震,泰然風度中凡人體會不到的輕穩節奏,散慢明暢,瀟灑不帶濁水,隨時離地起飛;他們雖然感動他能在平凡這一點上那麼與他們接近,卻也暗暗希望能有幸目睹正始之音陶養出的逸品人種,尤其他為什麼那麼超凡的恐怖啊!

雲氣在他周身曖昧不散,他飄了過來,不是,他踏實地走來,是他的頭彷彿浮在頸上前進。

他們小心趨前迎接,他停步,他們在兩步之外觀察他,

這就是政治家張華,常人的外貌,心因國事勞而折損,體態因榮顯而碩盈;

從正面他們慢慢往他背面轉去,一步步來到一百八十度,他們的目瞪口呆也一度度到了最高程度,

側面破裂露出織理的黑袍到了背面竟幻化成一片燦爛織錦,彷彿有十種生動景象,他們直覺跳躍串連各自得出不同的故事印象,

嘆息中抬頭,赫然發現他的臉也轉到背後嚴肅地看著他們,毛骨悚然,他們趕快走完圓周,

首的視線跟著他們也回到原點又是政治家張華你正面是寒族以能力立功授予高官直接做腦子和心想到符合自我期許的忠臣作為,

可從九十度到二百七的政治家背面,你博學卻非儒非道非文學,你知道異象和異物的來源意義及象徵,卻又不通陰陽讖緯,

非巫非祝,無能力做中介與冥冥溝通,你的知識力到底屬於哪個路數?在哪種系統裡運作?你雙腳立在當世,眼睛看向何方?

他們意識到這個人的複雜,不矛盾,只是複雜,屬於一類人物又遠遠超越。

他們忍不住又轉到他神奇的反面再看一遍,卻發現織錦變成精緻的齒輪大小相倚無聲轉動,機心恆速旋轉,

其中有撲鼻的香氣和生物出沒的動態暗示,每每想伸手觸碰,奇景立刻縮小有如退到百里之外。

一切都得嵌在張茂先的身上才有生命。

寒氣灌頂而下,一定是他駭人的死亡注視,他們實在冷得受不了勉強抬頭迎向去,

發現是風廓清了雲霧,露出上方一隻不斷鼓翅的醜陋禿鳥,長喙銜著張生的長髮,所以斬去的首級才懸浮在頸項。

原來如此!

他們為了搶救首,高聲驅趕,無效,某人抽出張茂先腰間寶劍刺向邪鳥,霹靂白光閃爍,

鳥狂叫驚飛,雙翼激烈拍擊一根羽遺落,觸劍光,劍脫手直下,張茂先被一劈為二,首頹喪卡在正反之間,仰天怒視。

強烈劍光在他們眼睛留下黑色殘象,鬼魅幢幢中他們看到三百年前的張茂先,從遠古巫祝卜史專業知識者中脫胎,

潛意識裡還躍動著前輩面對夢境一般的未知世界解夢的本能,只是退化去超人力因為世界不再那麼神秘,

他與燒去的履、劍、頭同是散落人間彷彿無關的光點,連起來卻出現奇妙的星系。

如果世族是魏晉時代特有的風格人物變種,寒門張茂先則是譜系深遠的夢門遺冑,族裔被後興的顯學取代,

在現實中逐漸脫節冷卻,隨著張茂先被斬去寶貴的腦袋,

一股從人之初危危傳下與自然的想像互動,在那一刻與持續前進的人世斷線終止,

唯有在文學的世界才能魔力再現。

禿鳥在上空盤旋,與首訣別,振翅欲回永恆,無意間在樹梢發現冠。某天牠飛入武帳,翅膀撂過張華的冠,冠歪了,他扶正,冠的靈魂卻被擊出冠形失蹤,從此張茂先朝死期倍速前進。牠在空中翻身,調整羽翼瞄準冠魂俯衝,地表迅速放大,突然間牠遭遇一道逆向氣流害牠失去控制,自由落體連環翻滾,回神即時拔地再升,回望,牠發現世界變得怪怪的,黑帛冠魂孤單棲在藍色樹梢,「帛魂棲藍」,一如牠的鳴聲。

殘象退去,視覺恢復,史官驚訝看著被對剖的他,

間隔三百年,思惟與制度分析演化鞏固成形,從他們的系統判讀能臣博學家張茂先,

他一會兒合理,一會兒神奇,複雜性造成敘述的矛盾——天下哪有這種人?現在他們終於有了靈感:

就讓他的正面立足正史,背面的洶湧則大膽送入傳奇,在放縱想像的領域讓張茂先的特殊顯影。

於是他們閤上那雙怒視的銅鈴,張茂先因此陷入白日之夢,惡兆早從外圍匍匐迫近,

封地壯武郡的桑樹變成柏木,有識者以為不祥;

他的第舍及監省幾次鬧妖怪;小兒子張韙觀察天象,發現對應宰輔的三台星裡中台星崩裂,勸父遜位。

對一切跡象張司空在正史傳記裡的官方答覆,有如一個理性人文主義者:

天道玄遠惟修德以應之耳

命數揭曉進入倒數,惡兆的走馬燈高速環轉,理性人文主義者在中心感受大地震,

巨木和瓦礫從上轟然垮落,仰視眼見屋樑崩塌家傾覆,

不能再白的不祥將他從夢的深處、從自我規避、從潛意識、從道德和作為上的無瑕生出的自信和自滿中彈出,

在拋物線的終點他驚醒,感覺極度惡劣。

這已經是他生命終章的今晚預告,張茂先將面臨人生最挑戰的詰問,而他·不·能·答。

前殿馬道之南他被斬首。夷三族。。朝野莫不悲痛之。時代心情

開元年間學士徐堅奉唐玄宗之命編分類事典《初學記》,做為皇子們作詩寫文章引用典故的參考書。秘室裡編修《晉書》完畢收起的史料再次打開,徐堅以帶著詩意的眼光重新爬梳,理出彷彿有意義的片段,分類組織。他從《三十國春秋》選出晉永康元年正月大會,鳩飛入惠帝所坐的武帳,翅膀拂過司空張華帽冠的事,與另一個古人魯參鋤瓜時,一隻三腳烏鴉啄他的冠,合成字面上不很美的四字詞組——「鳩拂烏萃」,列在他《初學記》器物部十七類中的第一「冠」之下。鳥加動詞,省略受詞「冠」,「誰的冠」則屬常識,引申意則等候某個受命做詩的皇子居然被「鳩拂烏萃」刺激出靈感而有了延伸想像。未入正史的細節入了做詩文的典故海,因為在歷史的敘述裡,它是沒有因果的意外事件,純屬偶然。在文學的系統裡,鳩翅拍擊上張茂先帽冠的那一瞬間被徐堅定格,剪裁成意象標本,變成想像和聯想的潛在推動元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