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鶢鶋進入視線,風之大,博學家張華不得不屏息停住。

一路澎湃的聲音光影氣息也跟著急止,噤聲。他陷入回想。


年輕的自己搬弄標本,前前後後不可對齊,錯落感,

鶢鶋在後排昂首,巨鳥的鳳形暗影下鷦鷯小雀無聲起落。


寒微的張生寫鷦鷯賦,用不起眼的平凡雀類比喻自己,借莊生廢才

無用得以悠遊一生的意思,寫出自我安慰的未來,沒沒無聞平安也

不錯。不過,在莊生之後幾世紀,這個態度已落成俗套,變成反面

標榜自己有著可被人拔取的美羽,可被馴養御使的威武天賦,願意

以自由和生命交換權力和名聲的吶喊;而且他的確被看破俗套的鑑

賞者推舉拔擢而躍升,得到了渴望的反面未來。


居高位享博學之名的中年張茂先,

在新一輩的雄心賦家作品中再度看到鶢鶋翩然飛至,

瑯琊的海鳥居然避風避到南方吳地,

那塊他一直從政治去衡量能不能拿下的版圖。

此刻,博學家的想像被觸動:那得是多大的颶風?

舊詞在左生連綴後煥然一新,活力生猛,出現不一樣的具象氣勢,

摒棄虛幻和比喻,強力掃過山川進入人文,巨鳥從中現身,鼓翼製造強風,

避風鳥居然也是超級電風扇。

現象的原始成因,他以前從未意識過;現在,他親眼目睹意象四周的環流,

氣流疾速穿行,蹂躪形狀,製造恐怖咆哮。力量壯闊,籠罩吞噬。

他的眼界從文字的弦外之音提升;他認真好奇起那年大風。

張茂先

大風之後數年來到晉惠帝元康五年(西元295),洛陽武庫大火。中書監張華憂心趙王司馬倫趁機發動亂事,先列兵固守然後才救火;大博物家張茂先因此眼睜睜目睹累代之寶以及孔子履、漢高祖斬蛇劍、王莽頭,在自己的決定下,悉數焚為灰燼。火光裡他看到寶劍穿屋飛出,疾飛弧線瞬間超越他的視線,莫知所向。



他曾在《博物志》中錄下經驗:

積油滿百石則自然生火,武帝泰始中武庫災積油所致。

另有版本說積油要萬石才有發火的現象。

《博物志》卷三



鞋、劍、頭。沒有這場火,恐怕永遠不知道武庫裡有這三樣奇物。前代真人真事的無價證物,歷經漫長時空危危垂降終被吞噬。


如果延遲行動的是任何他人,可能要被歸罪千古;但毀於博物家的政治判斷,惋惜之聲嚥下了。有誰比張茂先更了解更想保護這些故人故物?有誰比他更痛惜灰燼裡與過去不可挽回的斷裂。而又有誰比他更清楚在過去和現在之間,要維護和效忠的方向?忠臣博物家在火光中遙望靈物銀白閃光最後的消逝點,是否在那一瞬間寶劍進入了夜幕的背面?「靈物自逃生」的理解全錯了。時代一旦落後,無法與靈物等速前進,自然看到它脫韁追向下一個世界;這是斷代的信號。張

茂先的心下沈。

南下

張華

茂先

斷代信號劃過三世紀長空直抵大唐貞觀,

從十八家晉書版本、

十六國春秋、

以及其他流傳下來可信或不可信的時代紀錄中,

凝聚成一道銀白劍光劈向編纂晉史的史官們然後消失。


速度之快,史官房玄齡,褚遂良,許敬宗等竟然沒察覺突襲的信號,

而僅是對閃光在眼睛留下的黑色殘象感到迷惑和不安。

摩天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