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塑造的張華,人生長卷裡忠臣言行箴圖一幕幕上演,外貌舉止假借風格化的正氣凜然,三百年前活過的真正張茂先和他的情感,在白描鉤勒中蒸散揮發。無所不知的他,唯獨遇到與自己相關的跡象和問到他靈魂的問題,寧可嚥下一口氣用生命去換一個不回答,昂然走到決裂的盡頭。「不能答」,是因為他對堅信不疑的忠臣自許突然動搖了?對方的指責可能有道理?我太自我滿足了?遺憾慚愧憤怒委屈,都不足以揣度他的複雜。真相是,張茂先是被設定「行動」的外星生化人,致命盲點就是他的「自我」,所知世界中唯一暗去的黑點,他的自身即原點即臍點即他的原始設定。

行動人一旦啟動,便忽視與一己相關的利害衝突,直直

往前執行任務,正面表現為時代能力強大的好臣「盡忠匡輔,

彌縫補闕」,看到破洞就趕快亡羊補牢,延緩最後的

崩潰局面。當暴露在聚光燈下被拷問個人動機,危及盲點,

他必須結束人世任務。前殿馬道之南,死亡那一刻,他從黑去

的原點反身到背後,連帶的,外顯的能臣表面也跟著從那個洞像鮮血漏到之後;正面張華曇花一現而謝,角色由所屬的體系收回,背面燦爛亮起,前篇敘述中潛在的副歌變成主調,精采的張茂先傳奇要展開,史臣們升音階,喝水潤喉,緊鑼密鼓震去前述語言包覆的殼,從中穿出的歌聲還披著殘片。而主角他從前台的後面穿到後面的前面的剎那,恍神在激烈死亡之暈眩,風從不明處無聲流動周身,吹乾了他頸上的血痕,他本能低頭察看,發現腳下紋路崎嶇的實心表面,出現眼熟的獸類上顎牙齒,但缺了對稱的下顎而像咬著一道平整黑,猙獰感減弱,卻有了「口」的暗示,一股氣從中哈出,起死回生的美味記憶啊,中段轉成腥風的最前緣,「破綻」?複雜勢力角逐白熱化,局面爆裂,形狀千變萬化,總是能滿足他抽絲剝繭,運用力道和高人一等的道德位置去壓制,危險而刺激,扭轉,改造。他凌駕邪美挑戰的癮、癖或強迫症,力量擦撞出電光,讓他想都沒想就背棄了他該返回的母艦而投向開口,和其後未知的燃燒美,開始下墜,疾風中,頂上傳來淒厲的「帛魂棲藍」,他的喉頭震顫呼應出「華陰赤土」,之後,張茂先進入空盪的虛構。






這回,他們不能再讓他重覆難堪的死亡。

張茂先墜入幽冥。眾鳥銜著他的衣裳極力鼓翼,企圖阻撓他步入歷史的速度。他身體輕飄飄像布,立直了,腳下彷彿有輪,他順著下坡滑出雲霧。他們在坡口等待,張茂先出現了,腰間佩劍,頭懸頸項,他們終於見到了他們的人物。

主角墜失不明時空,他們背面的傳奇照樣熱鬧登場。

「初」和「嘗」兩個時間詞排比「前後」和「曾經」,

不精確的時間允許真實性朝「幻」開放,平凡升級到超能力,

從博學家的事蹟點滴匯聚至腰間的那把劍,光束展開,

脈絡順著時間直上,又落下與他生命一起告終。

明朝 閔齊伋

繪刻 西廂記 彩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