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家住在洛陽城。紙價忽然騰貴的那一季,她剛七歲。


躲在最愛的陽光角落比劃十指,她在琢磨從六到七的秘密。突然,她懂了,五和二,三和四。影子裡,她發現不同的七根手指現出不同形狀。可是都是七,她心想,好奇妙。


十指停住,她察覺到二叔。從角落探出頭往堂屋看去,大屏風前隱約人影,父兄沈沈嗓音上二叔的音色特別明亮。今天氣氛似乎特殊,興致為何那麼好?她奔去,還來不及轉到屏風前,就被一把抱起,帶到母親處吃點心。又是棗子。吃完再回堂屋,轉過屏風,一室全空,人呢?手按榻,褥子猶溫,輕嗅,二叔淡淡的香味還留守等她。好幾天沒見到,想給他看今天發現的七。悶悶的失望中,案上一件新物吸引出好奇。湊近審視,沒見過的卷軸,輕輕一推,木軸滾動,長長的白紙載著滿滿的字展開,從案上傾洩下案流佈席上,像一條豐富的河。她站在河邊觀察裡面的生物,成雙的,紅白青顏色,有日有月,好漫長的複雜,然後被水圍繞,看到魚群,看到鳥類,各個裝飾著驚奇的筆劃。翅膀有一道紅的翠鳥會不會在其中?接下去有草有木,有獸有蟲。她想到曾經去過的郊外,遠處的高山,這是在寫那裡?往前看,不認識的字描寫的未知世界還有好長,她喜歡現在充滿活生生。忽然,想起二叔在字句的空隙注入自己秀美的手跡,她四顧找到放置筆墨的案,硯上還有溼墨,拿起最細的筆蘸了點,她回到蟲魚鳥聚集的地方,在「天」邊畫出一隻蝴蝶,在「月」下添了條魚,在「女」旁加上一朵最近領會的雲紋帶著波浪的尾巴,是她看到鳥在天上飛的感覺。


八年後,她隨家族東渡。溼熱的新環境害她病得激烈。脫胎換骨重生後,她好奇心復甦,觀察比對左生筆下和真實吳地的差異。在深淺綠、大小葉形、重聲鳴響的不可思議中,她忽然想念起小時候想像南方時,高廣透明的北地天藍。

鳥獸戲

一幅又一幅天使出現的神聖描繪裡,一對不尋常翅膀,讓觀者忽然看到飛行。


不是大尺寸豐盈羽毛扇開慈悲人形背後,做為身份象徵的裝飾,而是有如自然長出的精壯兩肢,強勁有力的骨骼和肌肉振舉起整齊光滑的翼面,平衡起半跪在花草地上前傾的身體,前舉的右臂與宣告的鄭重手勢,大天使加百列和童女馬利亞視線交會,他向她傳達受孕喜訊;一四七五年達文西二十三歲的畫作,掛在翡冷翠烏菲茲美術館十五廳角落。


絕對是可飛的翅膀。相較於其他天使雙翅的沈重羽架子感,還有噗噗拍打的禽類氣息,達文西的加百列幾乎可以乘風離地即起,強韌流線的翼形,暗示著不僅僅是優美的翩飛姿態,更有速度,銜命而飛,疾行使者加百列當然得有爆發力強大的飛行器、古典時代無噪音協和式引擎。


加百列的翅膀不是因為天使必須有而畫上。藝術家在構圖羽翼時,似乎帶著對飛行的想像,考慮到人和他的飛行器的關係。一四九○年達文西著名的飛行研究描繪中,一幅翅膀構造和控制分析圖,有如加百列羽翼的透視X光;十五年後完成的鳥類飛行圖文筆記,從翅膀的解剖到羽毛功能分類、飛翼的構造、風的作用、翼面上下氣流變化、蝙蝠之比較及人類飛行器,極其入微的觀察、剖析、歸納,翱翔天空不是從地面仰望的浪漫幻覺,而是以實證精神企圖接近的夢想。

達文西青年時期所畫的使者之翼,或許正是他畢生飛行慾望的階段性代表。


聖經上報喜的記載極為簡潔,意義非凡的一幕經過藝術家轉換成影像烙印時,使者和童女被安置在透視的空間佈局裡,順著二人對望目光,在中心點鬆開視線,視野即刻擴張,最後溶入遠方千帆盡處山水之交,視線回拉,經過十五世紀托斯卡尼風景,落到寫生般活潑花草,和地上大天使的投影,時間因此出現,陽光普照的早晨,天使報訊。這些構思透露了畫家所處的突破性人文時代,文藝在復興,視覺觀點在變化,確實精采,但還是這個時期普遍在嚐試的繪畫語彙。而加百列的翅膀,卻來自獨特的理性想像,凝聚著自己的精神和魔力。人有四肢,天使有六肢,同樣是血液環流的身體重要部份,如果手勢可以代替無聲的畫中人物流露心情,他的翅膀也能如此。高高振起的飛羽,有人以為代表著剛剛降落,但宣告已在進行,降落早該完成;其實,是使命的破天荒讓大天使在宣告時難以從容收翼,雖然表情安祥、跪姿穩重,他的興奮和緊張卻被他的兩翼所洩露。


使命完成,加百列翅膀抖動,釋放重負,再大力鼓起陣風,起飛而去。達文西說使用飛行器的人,腰以上要能自由靈活才能和飛行器間取得平衡,控制自如;加百列直覺明白,四肢在空中平均力量伸展,配合背翼拍擊高風,全速返航。

Leonardo Da Vinci - Annunciazione

使者之翼

遺 珍

西洋同宗